窗外的警報聲持續了十來分鐘。警燈的紅藍色不停的在李默臉上切換，如果是在之前的世界那愛看熱鬧的心態，肯定要去走廊張望一會兒。如果走廊里有其他人，還會閒扯幾句。
但現在，一個剛剛穿越、連自己住哪兒都要靠警察提醒的人，這時候如果因為好奇跑出去看熱鬧，多半屬於那種死得特別快的類型。
李默只是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人群一點點散空。幾名警察從不同方向追進了剛才那個女人消失的巷子，隨後又有兩輛黑色車輛停在路口。車輛的側門滑開，下來的人和先前上門問話的警察穿著不同，都是貼身的深灰制服，頭上沒有帽子，手裡則拿著一種很短的黑色槍械。
從李默這個角度看不清具體發生了什麼。大概五六分鐘後，幾個人陸陸續續從巷子裡出來。看來沒抓到目標。又過了一會兒，街區廣播宣布臨時警戒解除。原本關閉的公共通道門重新升起，躲進建築里的居民也陸陸續續走了出來。
整個過程快得有些不可思議。十幾分鐘前還像發生了什麼重大案件，十幾分鐘後，下面賣東西的小店甚至已經重新開門了。唯一不變的就是那顆人工太陽依然一動不動地掛在穹頂中央。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地方的人可能早就習慣了這種生活。警報，封鎖，檢查，再恢復。就像上下班一樣平常。
李默把窗簾拉上一半，轉身看向房間。床上還放著那張畢業照和寫著「王琳，非你不娶」的紙條。他重新坐下，把紙條夾回書里。
進一步獲取有效信息的直接方法就問。李默還記得小時候問過奶奶不認識字是怎麼走南闖北的，奶奶說嘴就是路。
李默再次喚出眼前的虛擬界面。從上往下掃了一眼，聯繫人列表里大部分頭像都亮著。王琳的名片帶有置頂小鎖的標誌，下面是一個叫「王靖」的名字。
李默回憶了一下，「嗯，這個名字在畢業照里也有」。在第二排偏右，圓臉，笑得很傻。
正考慮要不要主動發一句消息，界面突然跳了一下。
【王靖請求語音通訊】
李默愣了一下，猶豫兩秒，選擇接通。
「餵？」
對面立刻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你死屋裡了？」
李默沉默了一下。這種打招呼方式，難道是學校里的父子關係？「還沒。」
對面嘻嘻哈哈的說道，「還沒？那你半天不回消息？剛才東路又封了，我還以為那個女的鑽你們宿舍樓去了。」
李默回道，「早些時候警察來過了，了解了一下情況。」
「去你那兒了？」
「嗯。」
「問啥？」
「問我有沒有見過那個女人。」
王靖那頭聲音有點含糊，像是在吃東西：「正常，我們這邊也問了。」
「還有，最近查得跟瘋了一樣。昨晚北口那邊聽說抓了一堆人，今天早上宿舍又挨棟查。」
李默抓住了一個詞，問道：「昨晚？」
「對啊。」
「你不知道？」
「嗯，我睡得早。」這話說出來連李默自己都覺得有點生硬。
對面倒沒懷疑：「你昨天不是說晚上有事嗎？我還以為你又折騰到半夜。」
李默的手指微微收緊，「我昨天說過？」
王靖笑了一聲：「你是不是睡傻了？下午從學校出來的時候你自己說的，讓我晚上別找你，說辦完事再跟我講。」
這句話的信息量比他預想得大。李默沒有馬上接話。沉默了幾秒。心裡至少可以確認一點。昨天白天，原來的李默還存在。而且晚上原本準備去做某件事。但今天早上自己醒來以後，房間裡什麼異常都沒有。那件事究竟辦沒辦成？又和剛才被追捕的女人有沒有關係？
耳邊又傳來聲音：「餵？」
「在。」
「你今天怎麼回事？」
「剛搬過來，有點亂，收拾的有點累。」
「這麼虛？是不是有和五姑娘跳舞了？」
李默心裡一陣無語。
王靖立馬又自顧自的說下去。「算了，你等著，我過去一趟。」
「你過來幹嘛？」
「看看你是不是撞壞腦子了，順便給你帶點吃的。」
「不用——」
通訊已經斷了。李默盯著消失的界面，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其實也好。王靖越熟，能套出來的信息就越多。至於怎麼避免被發現，只能臨場發揮。
大約二十分鐘後，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砰砰砰。
「默子！」
「開門！」
「再不開門我就當你死了啊！」
李默打開門一看，一個和畢業照里差不多青年站在外面。圓臉，頭髮有點亂，身高大概一米七五，鼻樑上架著一副幾乎透明的眼鏡。他左手拎著兩個紙盒，右手拿著一瓶淡黃色飲料。
看見李默以後，王靖先沒進屋，而是皺著眉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真沒事？怎麼感覺像吃米田共了，臉色黃黃的？」
「一邊去，我像有事麼？剛讓警察堵門口盤了半天，能好嗎？」
「也是。」王靖側身擠過李默進了房間，動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這種熟練程度至少證明，兩個人以前關係確實不差。然後，王靖把紙盒放在桌上，又伸手拉開了一點窗簾。「你大白天拉這麼嚴幹嘛？朋友，世界多點光嘛。」
「剛剛外面又吵又亮的，我閒吵。」
「早散場了。你怎麼膽子突然這么小？今天究竟啥情況？」。他說完順手把鼻樑上的透明眼鏡摘下來放在桌邊。
李默這才看清，鏡腿內側竟然有一圈極細的線路，邊緣還有一粒淡綠色光點閃了一下。
王靖注意到他的視線：「看啥？」
「新眼鏡？」
「上個月就換了。看來我真的不是你的最愛了。這麼明顯都沒發現？」
震耳欲聾的沉默，李默沒有繼續問。心裡想：「好父子無疑了。」
「吃吧。」王靖把其中一個紙盒推到他面前。蓋子打開，一股熱氣立刻冒了出來。黃白色的米飯，幾塊深褐色肉類，還有一種切成長條的綠色蔬菜。至少看起來像正常飯。
李默確實餓了，從醒來到現在，他只喝過屋裡的一杯水。他夾起一塊肉嘗了嘗，味道有點像雞肉，但比普通雞肉更加緊實。
「什麼肉？」
王靖剛喝了一口飲料，聽見這句話後抬眼看他，「你猜。」
「雞？」
「培養雞。」
李默的筷子停了一下，「有區別？」
「區別就是你工資買得起培養雞，買不起真雞。」王靖一臉理所當然，接著說道：「你想吃自然雞，等發工資請我，我不攔著。」
「算了。」李默把肉吃了，從味道上來說，沒有任何問題，繼續好奇聞到：「那豬肉呢？」
「更貴。」
「牛肉？」
「你在報菜名呢？還是說你發財了？」王靖越來越覺得奇怪，「你以前不是最摳的嗎？」
「問問行情。」
「你今天是真怪。」王靖看了他兩眼，隨後把注意力放到床上。畢業照還在那裡，旁邊還擺著那本《戀愛語言一千句》。他愣了一下，接著表情逐漸變得精彩，怪笑道：「你還真買了？」
「什麼？」
王靖走過去，拿起那本書。「這個啊。」
他翻了兩下，立刻笑出了聲。「我就說畢業那天你怎麼鬼鬼祟祟問我，追女生說什麼比較好。原來真去買書了。」
李默看著他。「我以前跟你說過？」
「廢話。」王靖把書扔回床上，繼續說道：「你不是一直說，等工作穩定下來就追我姐？既然你移情別戀的對象是我姐，那我就不和你計較了。」
李默很自然地「哦」了一聲。原來王琳是你姐啊。
王靖頓時眯起眼。「你從昨天開始就不對勁。」
李默卻抬起了頭。「昨天也不對勁？」
「有一點。」
「哪裡？」
王靖想了想：「說不上來，就是老發呆。」
「可能畢業了，不適應。」
「你有什麼不適應的？」王靖靠在桌邊，「工作學校給你分，宿舍廠里給你分，你爸媽又不在，沒人管你，以後日子不是更舒服？」說完以後，他像是意識到這句話不太合適，停了一下：「我不是那個意思。」
李默順勢說道：「我今天腦子昏沉沉的。就是看到照片，突然想起來點以前的事。」
王靖接過去看了一眼，嬉皮笑臉的說道：「啥事？之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現在不是哥們陪著你呢麼，也不孤單。等你追到我姐之後，我來給你們暖床，咋樣？」說完後，王靖把照片還給他。
「我父母什麼時候去世的？」
這次王靖明顯愣了一下。「你真失憶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李默沒有回答。
王靖臉上的玩笑神色慢慢淡了。「前年。也差不多這個時候，聽說是第三防空區出了事故，具體什麼事故你沒跟我說。」
李默看了眼照片上那個神情嚴肅的男人：「屍體呢？」
「這我哪知道。」王靖被問得有點發毛。「不是，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李默沉默片刻，「有些東西真記不清。」
王靖盯著他看了很久，「頭疼不疼？」
「不疼。」
「噁心？」
「沒有。」
「後腦晶片有沒有發熱？」
「也沒有。」
王靖皺著眉想了想。「那你這情況和以前還有點像。」
李默抬頭。「以前？」
「高一那會兒。」王靖說到這裡，自己也有點不確定。「你有一段時間就這樣。」
「哪樣？」
「忘事，有時候說話也怪，大家都以為你爸媽那時候出了什麼問題，把你刺激到了。」
李默的筷子已經停了下來。「持續多久？」
「沒多久吧，兩個星期？三個星期？」
「後來呢？」
「後來就好了。」
「去醫院了嗎？」
「去了。」
「醫院怎麼說？」
「你自己說是睡眠問題。」王靖聳了聳肩，「當時我們都是學生，還是老師陪你去看病的，我又沒陪你。」
李默沒說話，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飯盒上。高一，失憶，性格異常，去了醫院隨後恢復正常。這和自己現在的情況，是不是太像了？如果原來的李默只是一個普通人，為什麼會有這種經歷？
更重要的是，自己現在所謂的「穿越」，真的只是今天第一次發生嗎？
王靖看他半天不說話，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餵。」
「嗯？」
「明天要不要我陪你去醫院？」
「不用。」
「真不用？」
「先看看。」
「你可別死撐。」王靖拿起飲料喝了一口，又想起什麼。「對了，明天別睡過頭。」
「明天？」
「廠里提前報導啊。」
「不是後天？」
「剛發通知，因為最近治安升級，所有新入職員工明早七點半到第三辦公樓集合。」王靖重新戴上眼鏡，視線在空中停留了兩秒，然後繼續往下看。「還要重新做身份核驗和人體開發檢測。」
「對了，趙大力那孫子肯定又要顯擺。他前幾天測出來體域十八點多，最近走路都恨不得橫著。我姐明天早上和我們一起。嗯，李嫣應該也在。」
聽到最後一個名字，李默抬眼。「李嫣？」
「對啊。」王靖看著他，忽然笑得有點意味深長。
「怎麼？」
「你倆前幾天不還挺熟嗎？」
「什麼叫挺熟？」
「拍畢業照都和你搞在一起。」王靖指了指床上的照片。「你自己看。」
李默低頭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李嫣依然只是微微笑著。心裡嘀咕著，」最好你說的搞在一起是真的那個搞。」
「不過我提醒你。」王靖湊近了一點。「你要是真準備追我姐，最好跟李嫣保持點距離。」
「為什麼？」
「這個嘛……」王靖故意拖長聲音。
李默正等著。窗外卻忽然暗了下來。不是太陽落山，而是穹頂中央那顆白色光球，在短短十幾秒內逐漸變成暖黃色，隨後迅速黯淡。與此同時，街道兩側的照明燈一排接一排亮起。整個住宅區沒有黃昏，沒有夕陽，更沒有天色漸暗的過程。這個世界的夜晚，像是有人在某個地方按下了開關。
王靖顯然早已習慣，連頭都沒抬。
李默卻看著窗外，半天沒有說話。他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真的已經不在原來的世界了。而明天，他就要去見那些真正認識「原來那個李默」的人。
心裡突然閃現今天早上照片裡那個讓警察滿街追捕的女人。李默忽然皺眉。警察追捕的那個女人只是短髮、灰衣。而照片裡的李嫣，是長發。他為什麼會下意識把兩個人聯繫到一起？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
李默腦後的晶片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一條沒有任何發送人信息的文字，直接浮現在視野中央。
【今晚不要上線。】
李默的表情慢慢僵住。
王靖還在對面說話。「……餵？你聽沒聽？」
李默沒有回答。因為幾秒之後，那條信息自動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