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李默。」
「年齡。」
「二十一。」
「性別。」
李默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自己。
「……男。」
門外的年輕警察抬眼看了他一眼，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回答得有些遲疑，不過沒說什麼，只是擺弄了兩下胸前那枚黑色攝像儀。
旁邊年紀大些的警察繼續問道：「住址。」
這一次，李默沉默得更久。
樓道里很安靜，頭頂幾根灰色管道持續傳來低沉的送風聲。除此之外，幾乎聽不到別的動靜。
「住址。」警察又問了一遍。
「不好意思，警官。」李默只能硬著頭皮解釋，「我昨天剛搬過來，具體地址還沒記住。」
年長警察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黑色薄板。
「第四區泥土廠東路二十三弄，七棟四零六。」
他說完又抬起頭。
「房號記不住也就算了，總該知道這裡是泥土廠職工宿舍吧？」
「這個知道。」
李默點了點頭。
其實他也是剛剛知道。
警察沒有繼續追問，在薄板上劃了兩下後換了個話題。
「最近有沒有見過一個行為比較異常的女人？二十多歲，一米七左右，短髮，體型偏瘦，穿灰色衝鋒衣、藍色長褲，也有可能戴一頂褐色鴨舌帽。」
「沒有。」
年輕警察接過話：「尤其是昨天晚上，有沒有人在附近找過你？」
「沒注意到。」李默儘量讓語氣自然，「我剛搬過來，還沒來得及收拾，你們就來了。」
年輕警察盯著他看了兩秒。
李默心裡有些發虛。
從醒來到現在還不到兩個小時，他連這間屋子是不是自己的都沒有完全弄清楚，更別說昨天晚上發生過什麼。
好在另一個警察似乎沒有繼續深問的意思。
他抬起手裡的設備，對著李默掃了一下。
一道極淡的藍光從臉上掠過。
幾乎同時，李默後腦靠近脖頸的位置忽然麻了一下，像是皮膚下面有什麼很小的東西輕輕震動。
他下意識繃緊肩膀。
「李默，二十一歲，第三防空區出生，今年從第四區育才學校畢業，分配到第四區工程材料聯合廠技術部門。」
警察念著屏幕上的資料。
「昨天完成宿舍登記，對吧？」
「對。」
這次李默答得很快。
反正都是對方告訴他的。
警察點點頭，從大衣內側取出一張薄薄的卡片。
上面是一張女人的照片。
短髮，臉很瘦，穿著灰色外套。照片的角度有些偏，似乎是從監控畫面里截下來的。
「就是她。」
「看到以後不要接觸，也不要跟蹤，直接用智腦報警。」
「她很危險。」
李默多看了一眼照片。
「她犯什麼事了？」
兩名警察同時看向他。
李默馬上意識到自己問多了。
年長警察倒沒有表現出什麼，只是把卡片收起來。
「與你無關，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明白。」
李默識趣地沒有再問。
兩名警察轉身離開。
「警官慢走。」
李默站在門口，直到他們已經走出七八米遠，才隱約聽見年輕警察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確認了？」
「年齡、面部和晶片信息都符合。」
年長警察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沒問題，走吧，還有好幾個人沒問。」
李默準備關門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年齡、面部信息符合都好理解。
晶片應該就是剛才讓自己後腦發麻的東西。
可如果他們只是來詢問有沒有見過逃犯，為什麼還要專門確認這些？
李默想了一會兒，沒有答案。
他探出半個身子，朝樓道兩邊看了看。
沒人。
這才把門關上。
「咔噠」一聲，鎖舌自動彈出。
直到這時，他才長長吐了口氣。
「所以……」
李默轉過身，重新打量起這個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房間。
「這到底是哪兒？」
屋子很小，估計只有七八個平方。靠牆是一張一米五左右的單人床，床頭正對著雙開門衣櫃，門邊則貼牆擺著一張書桌。
真正奇怪的是，這幾樣家具的主體竟然都是磚石結構。
李默走過去敲了敲床沿。
「邦邦」兩聲。
很硬。
床就是一座砌出來的磚台，上面鋪了一層床墊。衣櫃和牆連成一體，只在外面裝了兩扇淺褐色木門。書桌更簡單，一塊打磨平整的灰色板材直接嵌進牆裡。
談不上難看，就是不像一個公司的員工宿舍，說這是監獄的話一點不違和。
書桌上方有扇不大的窗，外面的光線很亮，卻不像真正的陽光。
李默走到窗邊。
窗外是一片規模不小的住宅區，樓房普遍只有五六層，牆體以灰白色為主，排列得整整齊齊。道路倒是很寬，但車輛不多，偶爾有幾輛低矮方正的運輸車從路中間滑過，安靜得幾乎聽不到發動機聲。
真正讓李默愣住的，是遠處那個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巨大球體。
第一眼看上去，很像太陽。
可它實在太低了。
而且周圍根本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天空。
李默抬頭望去。
視野上方是一片巨大到幾乎看不到邊緣的灰白色穹頂，許多細小的光帶規則地鑲嵌在上面。那顆「太陽」就懸在穹頂中央，位置固定得有些不自然。
沒有藍天。沒有雲。也沒有風。
李默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想起剛才警察念過的資料。
第三防空區出生。
第四防空區育才學校。
「地下？防空洞？」
如果所謂的「防空區」根本不是普通行政區，而是一座建在地下的大型聚居地，那麼眼前這些東西似乎就都說得通了。
李默沒有繼續猜。
現在還有一件事情比研究這個世界更重要。
先搞清楚自己是誰。
衣櫃右邊的櫃門上鑲著一塊長方形鏡子。
李默走過去。
鏡子裡是個年輕男人。
黑髮，皮膚偏白，身材算不上壯，臉上還帶著明顯的學生氣。
他湊近看了幾眼。
眉眼比自己以前清秀，鼻樑也更挺一些，怎麼看都只有十八九歲的樣子。
「還行。」
李默摸了摸臉。
「容貌平平無奇，一個帥字基本就能概括。」
最重要的是，這根本不是他原來的臉。
李默清楚記得，自己以前已經二十八歲。
大學畢業，上了幾年班，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房租、加班，還有領導為什麼總能在下班前十分鐘想起一件「今天必須完成」的工作。
那些記憶都很清楚。他記得自己的父母。記得公司樓下的小飯館。記得住的小區門口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樹。
唯獨來到這裡之前的最後一段時間有些模糊。似乎是晚上，剛剛下班。
再往後想，記憶就像被人硬生生撕掉了一截，只剩下大片混亂的光影。
等再次睜眼，他已經躺在這間屋子的床上。
桌上的檯曆顯示：
新曆四百零七年，七月八日。
而剛才的警察已經替他確認了這個身體的身份。
李默，二十一歲，剛剛畢業，兩天後入職。
「穿越麼……」
李默坐到床邊。除了這個答案，他暫時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釋。
而且看起來還是魂穿，穿到了一個同名同姓的年輕人身上。
「穿就穿吧。」
李默對鏡子裡的年輕人說道。
「多少給點記憶啊。」
剛才警察要是再多問幾句，他很可能當場露餡。
想到這裡，後腦那股奇怪的異物感再次出現。
李默伸手往後摸。
在髮際線下方、接近脖頸的位置，皮膚下面果然有一小塊硬硬的凸起。
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小。
「晶片？」
他按了一下。
沒有反應。
又摸了摸。
就在李默準備放棄的時候，視野中央忽然亮了一下。
一塊半透明的信息框憑空出現在眼前。
【您有兩封未讀郵件。】
李默愣了兩秒，伸手碰了一下，手指毫無阻礙地從界面中穿了過去。
「這技術有點離譜啊。」
驚訝過後，他很快來了興趣。
原來的世界當然也有虛擬實境設備，但再先進也離不開眼鏡或者頭盔。現在這東西埋在腦後，眼前什麼設備都沒有，卻能直接把完整畫面投進視野。
李默折騰了一會兒，很快發現，只要閉眼幾秒再重新睜開，界面就會出現，視線可以移動選擇區域，簡單手勢則能完成確認和返回。
他沒有急著研究全部功能，而是先打開了兩封郵件。
第一封來自：
【第四防空區工程材料聯合廠人事處】
內容很簡單。
歡迎李默入職技術部門，請於新曆407年7月10日上午八點前，到第三辦公樓辦理入職手續，並攜帶體檢報告、個人檔案和崗位分配證明。
李默抬頭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檯曆。
七月八日，還有兩天。
「工程材料聯合廠……」
他念了一遍。
看來警察口中的「泥土廠」只是俗稱。
第二封郵件來自第四區育才學校。
內容同樣沒什麼特別，無非是祝賀畢業，希望大家在新的工作崗位上守正創新、樂於奉獻。
李默看到最後甚至有點想笑。
跨了不知道多少年，學校通知的味道居然還是這麼熟悉。
直到他看到郵件最下面那段被特意標黃的文字。
【畢業人員應於每年12月1日至12月31日期間，前往實際居住轄區警察局完成人員狀態報備。無特殊原因逾期未完成者，將暫時凍結部分公共服務權限。】
「每年還得去警察局報到？」
有點奇怪，不過對於一個連「太陽」都是掛在穹頂上的地方來說，奇怪的事情顯然還多得很。
他暫時退出界面，開始翻找房間。
衣櫃裡的東西不多，只有幾套灰黑色衣服，桌子抽屜也基本是空的。
最後，李默從床底拖出一個深灰色行李箱和一個黑色背包。行李箱裡都是換洗衣物。翻到最底層時，他終於摸到了兩張照片。
第一張是一家三口合影。
中間是十來歲的李默。左邊的女人眉眼和他現在這張臉有些相似，應該是母親。右後方站著一個高瘦男人，神情嚴肅，身上穿著深灰色工服。
胸前印著一行小字：
【第三防空區工程材料廠】
「還真是子承父業？」
李默把照片翻過去。
背面沒有日期，只有三個手寫的字。
【一家人】
他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隨後拿起第二張。
畢業照。
最前面坐著一排老師，後面是三排學生。
右下角寫著：
【第四區育才學校382屆畢業生合影】
【407年6月30日】
也就是八天以前。
李默很快在最後一排找到自己。
真正吸引他注意的，不是自己的長相，而是左右兩邊各站著一個女生緊緊貼著他。左邊的女生留著長發，笑起來很溫和。右邊的女生稍微高一些，頭髮簡單扎在腦後，面對鏡頭時只是微微翹著嘴角。對照位置看了下姓名，兩人名字分別是：王琳，李嫣。
李默把照片湊近了一點。
「這小哥們以前玩得挺開啊。」
兩個女生都很好看。尤其李嫣，即使站在幾十人的畢業照里，也很容易讓人第一眼注意到。不過照片裡的人認識她們。現在的李默可不認識。
他把照片放到床上，又打開背包。
最上面是一隻牛皮紙檔案袋。
封口貼著白條：
【個人檔案，請勿私拆】
李默看了兩眼，最終沒動。
後天還得拿這東西入職，第一天穿越就把官方檔案拆了，怎麼看都不是個聰明選擇。
檔案袋下面還有幾本書。
《重型工程機械基礎操作》，《家庭烹飪365例》，《基礎理髮技術》以及最後一本——《戀愛語言一千句》。
李默沉默了一會兒。
前面三本跨度大歸大，好歹還能理解。第四本是什麼情況？
他隨手翻開。一張折過的小紙片從書頁里滑了出來，李默彎腰撿起。展開以後，上面只有一句話。
【王琳，非你不娶】
他拿著紙條愣了一會兒，又轉頭看向床上的畢業照。
「工作、父母、朋友，連女朋友的候選人都給我安排好了。」
李默嘆了口氣。
「你是真不客氣。」
話音剛落，窗外突然響起尖銳的警報聲。
李默猛地轉過頭。
幾乎同時，穹頂上方傳來一道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女聲。
【臨時治安提醒。】
【東路區域發現目標人員，請所有居民立即進入室內，關閉公共通道門，暫停非必要外出。】
【重複。】
【東路區域發現目標人員……】
李默快步走到窗前。
剛才還在街上行走的人群正在迅速散開，兩輛黑色低矮車輛從街口疾馳而過，頂部閃爍著藍白色警燈。
道路兩側的公共通道門也開始緩緩關閉。
就在李默準備拉上窗簾的時候，遠處一道身影忽然從兩棟樓之間閃了過去。距離至少有兩百米，看不清臉。可那個人身材偏瘦，穿著灰色外套，頭上似乎還壓著一頂褐色鴨舌帽。幾名警察緊跟著追進巷子。
李默的動作停了下來。
是剛才照片裡的女人？
他正想仔細看看，對方已經徹底消失在建築後方。
李默站在窗邊沒有動。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剛才那個女人拐進巷子之前，似乎朝宿舍樓這邊抬了一下頭。
而且看的方向……
好像正是他的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