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終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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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柒被姜月扶著走下來,腳剛沾地,就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
一片荒野。
無邊無際的荒野。
但這裡的一切都是火紅的。
地上的草,細長的葉子,密密地擠在一起,紅得像燒透了的炭,又像凝固了的血。
風過處,草浪翻湧,紅的波浪一層層推向遠方,推得人心也跟著晃。
天也是紅的。
不是日出那種溫柔的橘紅,也不是日落那種濃烈的赤紅,是一種說不清的紅,像一整塊燒紅的鐵板扣在頭頂。
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可到處都是光,亮得刺眼,卻找不到光源。
蘇柒站在那兒,看著這片紅到極致的世界,後背慢慢爬上一層寒意。
「這裡是哪兒?」
他的聲音很輕,在這片寂靜的紅里,顯得格外單薄。
姜月站在他身邊,仰頭看著這片紅色的天空。
火紅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染成另一種顏色。
「我姜家祖地。」
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他從未聽過的、近乎虔誠的東西,「火鳳原。」
蘇柒轉過頭,看著她。
「我族最後一位至尊,仙逝之前,把自身大道斬了一半。」
姜月伸出手,像是在觸摸這片紅色的天,又像是在觸摸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一半歸於天,一半落於地。
我們腳下站的這片原野,就是那一半大道。」
她低下頭,看著蘇柒。
那雙眼睛在火紅的光里,亮得驚人。
「柒兒,凡是姜家血脈,在這火鳳原上,都可以借用那半個大道的力量。」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
「相當於半個至尊。」
蘇柒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段,能把消息從明月府傳出去。」
姜月看著他,目光像要把人看穿,「母皇說,你身上有大秘密。」
她頓了頓。
「我原來不知道是什麼秘密。但現在——」
她微微抬起手。
然後蘇柒看見了那道光。
從姜月腦後升起來。
一圈淡淡的光暈,起初只是淺淺的一層,然後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最後在她身後凝成一輪完整的、刺目的光環。
她整個人變了。
赤金色的長袍無風自動,火紅的長髮徹底散開,像一蓬燃燒的火,在身後肆意飄揚。
那雙眼睛,那雙他看了無數次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麼點燃了,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大道至理從她身上湧出,像佛語,像神諭,像無數看不見的花朵在她身周盛開、飄落、又盛開。
她站在那裡,似仙,若神,那早已逝去的至尊,仿佛重臨人間。
蘇柒想動。
動不了。
想閉眼。
閉不上。
想呼吸——
連呼吸都停了。
他的身體已經不是他的了。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每一滴血液,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定在原地。
只有那雙眼睛,還能看見。
只有那雙耳朵,還能聽見。
姜月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那些細小的、金色的光點,像無數燃燒的星辰。
「柒兒。」
她的聲音也變了,帶著某種遙遠的迴響,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吧。」
蘇柒張開嘴。
他自己動的?
還是那股力量讓他動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嘴巴張開,聲音就從喉嚨里流了出來。
「我叫塗山柒,青丘山惑心狐一族,塗山嵐之子……」
那些話,一句一句,從他嘴裡流出去。
姜月聽著。
她說出他從塗山柒到現在的每一個秘密。
說的很全,很細,很多細節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聽著,仔細地聽。
但什麼都沒有。
一切如常。
沒有任何秘密。
沒有她母親說的那個「大秘密」。
姜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問出那個藏在心裡很久的問題。
「柒兒,你……真的喜歡我嗎?」
蘇柒看著她。
那雙被定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個深不見底的洞。可那張嘴,還在說話。
「喜歡。」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
「真的喜歡。」
「那日,我讓人把天鳳王朝所有天驕的畫像都找來看。一眼看見殿下,就忘不了了。」
姜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殿下拿走我的心,我不恨。因為那顆心,本來就是殿下的。」
蘇柒的聲音繼續著,平平的,沒有起伏,像在念一段早已寫好的話。
「只是怕。怕殿下有一天會把我丟掉。」
「所以我想辦法。學那些話本子裡寫的,裝清高,裝冷淡。想讓殿下多看我一眼,想讓殿下覺得我特別。」
他頓了頓。
「果然有用。」
姜月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日宴會上,殿下當著那麼多人羞辱我,我不怒。」
他的聲音依舊很平。
「我反而高興。因為我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殿下心疼我、記住我、離不開我的機會。」
「哪怕被萬人騎又如何?」
他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在這片火紅的原野上顯得格外虛幻。
「只要能待在殿下身邊,怎樣都好。」
「只是怕。」
「怕殿下嫌我髒。」
「我這一身潔白,本就是為殿下留的。」
風從原野上吹過,火紅的草浪涌過來,又涌過去。
姜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輪光環還在她腦後亮著,大道至理還在她身周盛開。
可她的眼眶紅了。
那些金色的光點碎了,變成透明的、滾燙的東西,從眼眶裡滾出來。
「柒兒……」
她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臉。
手在發抖。
蘇柒看著她。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臉,和她身後那輪神聖的光環。
識海里,小萬的聲音輕輕響起:
「老大,她哭了。」
蘇柒沒說話。
「你那些話,太狠了。」
蘇柒依舊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姜月。
看著那個自以為掌控一切、自以為能用大道逼出真相的皇女,此刻站在他面前,哭得像個小孩子。
光環還在她腦後亮著。
但已經遮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