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夜，也許是更久。
蘇柒的意識像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周圍是黑暗的，冰冷的，什麼都抓不住。
偶爾有光從水面上透下來，模糊的，晃動的，他想伸手去夠，卻動不了。
身體不是自己的了。
仿佛被徹底拆開，又被隨意拼湊起來，每一塊骨頭每一寸皮膚都在疼，但那種疼隔著一層什麼東西，鈍鈍的，像是別人的疼。
他想睡過去。
但他知道不能。
他不能睡。
睡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眼皮很重。
重得像壓著兩座山。
蘇柒掙扎著，一點一點地把它們撐開。
光刺進來，疼得他眯起眼。
不是清心殿那種昏黃的燭光。
是日光。
白的，亮的，刺眼的日光。
他下意識地偏過頭，躲開那光。
視線漸漸清晰起來，入目的是一方小小的空間——
木質的車壁，雕花的窗欞，厚重的錦緞帘子垂下來，遮住了外面的風景。
馬車。
他在馬車裡。
身下是柔軟的褥子，身上蓋著一件薄毯。毯子是玄色的，繡著暗金的鳳紋，不是他的。
他動了動手指。
能動。
他又試著動了動身體。
疼。
從腰到背，從肩膀到手腕，無處不疼。
但那種疼是「還能忍」的那種，不是被廢掉的那種。
他慢慢轉過頭。
然後他看見了姜月。
她坐在他旁邊，靠著車壁，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眉頭微微皺著，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那件赤金色的外袍隨意搭在身上，袖子沾著些灰，有些狼狽。
蘇柒看著她。
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他只知道，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想。
也許是累到極致了，連恨都恨不動了。
馬車輕輕顛簸了一下。
姜月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對上他的，愣了一瞬，然後，某種複雜的情緒從裡面掠過，快得抓不住。
她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袍。
「醒了？」
聲音有些啞，但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沒有溫度的平靜。
蘇柒沒說話。
姜月也不在意。她伸手，似乎想探探他的額頭，蘇柒往後縮了一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頓了兩秒，收回去。
「餓不餓？」她問。
蘇柒垂下眼。
「這是哪兒？」他開口，聲音比預想的還要啞，像砂紙磨過。
「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姜月看著他，沒說話。
蘇柒抬起眼，看著她。
「我問你，去哪兒。」
姜月迎著他的目光，依舊沒說話。
那種沉默讓蘇柒心裡那股剛壓下去的什麼東西，又開始往上冒。
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
動作牽動了傷口，疼得他眉頭一皺，但他沒停，硬是坐直了。
姜月看著他，沒動。
蘇柒伸手去掀旁邊的車簾。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他看見遠處有山，有樹，有田野，有他不認識的一切。
沒有棲凰城。
沒有明月府。
他不知道這是哪兒。
「我要下車。」他說。
姜月終於動了。
她坐直身子，看著他。
「你下不去。」
蘇柒沒理她。他掀開毯子，想站起來。
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姜月一把扶住他。
她的手很穩，力道很大，把他按回褥子上。
「你現在的樣子，」她說，聲音很平，「走不出十步。」
蘇柒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此刻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空空的、讓人看了發慌的東西。
「姜月。」他叫她，聲音很輕，「你到底想幹什麼？」
姜月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那雙空洞的眼睛，那乾裂的嘴唇。
她忽然俯下身。
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
蘇柒往後仰，背抵上車壁。
「你……」
他後面的話被堵住了。
姜月吻了他。
不是之前那種帶著憤怒的、懲罰性的吻。也不是那種帶著欲望的、索取性的吻。
就是吻。
輕輕的，很慢，像是不確定該怎麼做，又像是怕碰壞什麼東西。
蘇柒愣在那裡。
他想推開她。
可他動不了。不是沒有力氣，是那一瞬間，身體像是不聽使喚了。
她的嘴唇很軟，帶著一點點涼，還有一點點顫抖。
他不知道那顫抖是她的，還是他自己的。
不知過了多久。
姜月鬆開他。
她依舊離他很近，近得能看見她眼底那層薄薄的、亮晶晶的東西。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她說，聲音很輕，「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
蘇柒看著她，說不出話。
「你恨我也好，想殺我也好，都等到了再說。」
她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過他嘴角——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破了，有一點點血漬。
「在那之前，」她說，「你哪兒都去不了。」
蘇柒垂下眼。
他靠在車壁上，沒有力氣再動了。
馬車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