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環還亮著。
大道至理還在她身周盛開,像無數金色的佛花,花開花謝。
但姜月站在那裡,哭得像個孩子。
她沒有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落在火紅的野草上,很快被那片紅色吞沒。
她的手還伸在半空,想去碰蘇柒的臉,卻停在那裡,不敢落下去。
蘇柒看著她。
看著那張向來冷硬驕傲的臉,此刻被淚水沖得一塌糊塗。
看著她那身神聖的光暈,和她此刻的狼狽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畫,顏色還在,但已經糊了。
「柒兒……」
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這麼想的。」
蘇柒沒說話。
他的身體還被那股力量定著,動不了,也說不了話。
只有眼睛能動,看著她。
「我以為你恨我。」
姜月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著什麼,「我以為你做那些事,都是想逃,想報復。我不知道你……你從那麼早就……」
她說不下去了。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我對你做了那麼多混帳事。」
她蹲下來,和他平視,淚眼模糊地看著他,「我挖了你的心,把你當爐鼎,把你關起來,當眾羞辱你,逼你做那些你不願意的事……我以為你會恨我一輩子。」
她伸出手,終於落在他的臉上。
指尖很燙,帶著淚水的濕意,輕輕擦過他的顴骨。
「可你沒有。你不但不恨,你還……」
她又哭了。
這次不是無聲的流淚,是真的哭出了聲。
像小孩子那樣,抽抽噎噎的,肩膀一抖一抖。
蘇柒看著她。他的身體動不了,但他的心在動。
不是感動,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
他看著這個女人哭,忽然覺得有點可笑,又有點可悲。
她終於知道了。
終於知道她做的那些事,有多混蛋。
可那又怎樣呢?
知道了,就能當沒發生過嗎?
姜月哭了一會兒,慢慢止住了。
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把那副狼狽的樣子擦掉,但眼睛還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
「柒兒,」
她深吸一口氣,像做了什麼決定,「我以前不懂。我以為喜歡就是占有,就是把你抓在手裡,讓你哪兒都去不了。
我以為那樣,你就是我的了。」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低頭看著那幾根蒼白的手指。
「我現在知道了。我錯了。我錯得離譜。」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讓我重新來過。
不是用那些混帳辦法,是用真的、對的、讓你舒服的方式。」
蘇柒看著她。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她時,她坐在高台上,俯瞰眾生,眼裡沒有他。
想起她挖他心時,臉上那副理所當然的神情。
想起她把他關在密室里,逼他穿那些不成體統的衣服。
想起她撕破那件月白袍子時,手指冰涼。
他想起那些疼。那些說不出口的、咽回肚子裡的、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時一個人扛著的疼。
她想用一句話,就把這些都抹掉?
姜月看著他不說話,急了。
「柒兒,你信我。我真的改了。
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你不喜歡的事,我一件都不做。你想回青丘,我送你回去。你想見你妹妹,我接她來。你想——」
「殿下。」
蘇柒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啞。那股定住他的力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散了,但他沒有動,只是看著她。
姜月立刻閉嘴,眼睛亮晶晶地等他往下說。
蘇柒沉默了一會兒。
「你能把我妹妹放了?」
「能。」
「你能讓我回青丘?」
「能。」
「你能讓那些宴會上的事,當沒發生過?」
姜月愣了一下,然後咬了咬牙:「能。誰敢嚼舌根,我割誰的舌頭。」
蘇柒看著她。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算計,是真的想都不想就答應的。
像個小孩子,以為只要答應了,事情就能解決。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那種累,是心裡那種。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下來,卻不知道該往哪兒彈。
「我知道了。」他說。
姜月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下文,小心翼翼地問:「那你……原諒我了?」
蘇柒沒說話。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被她握在手心裡的手。
她的手很暖,暖得他指尖都跟著熱起來。
「我……」
他剛開口,識海里忽然響起小萬的聲音,急促而尖銳。
「老大!老大你聽我說!」
蘇柒心裡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怎麼了?」
「姜月的好感度,」
小萬的聲音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凝重,「我看到了。100%。」
蘇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100%。滿的。極限。
「那……」他在心裡問,「能控制了嗎?」
小萬沉默了。
那沉默很短,但蘇柒已經知道了答案。
「不行。」
小萬說,聲音很低,「還是不行。好像是那條大道改的。我被騙了。」
蘇柒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我能看到的,都是她想讓我看到的。100%也好,70%也好,0%也好……都是她想讓我看到的數字。不是真的。」
他忽然想笑。
他以為自己在下棋,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以為自己是獵人,獵物已經踩進了陷阱。
可棋盤是別人的,棋子是別人的,連他看到的「勝負」,都是別人讓他看的。
「老大,」小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挫敗,「我沒辦法。那大道在情感一道上面走的太高了。高太多了。」
蘇柒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月等不及了,輕輕搖了搖他的手。
「柒兒?你怎麼了?在想什麼?」
蘇柒回過神來,看著她。
她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已經彎起來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的笑。
他忽然想起她剛才說的那些話——「我給你一個機會,好不好?」「讓我重新來過。」
重新來過。
說得真輕巧。
「沒什麼。」
他說,聲音很平,「我在想你說的話。」
姜月的眼睛又亮了:「那你……」
「我需要時間。」
蘇柒打斷她,「你讓我想想。」
姜月愣了一下,然後連連點頭:「好好好,你慢慢想,我不催你。多久都行。」
她笑起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那笑容是真的,亮堂堂的,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蘇柒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很複雜的滋味。這個女人,把他當棋子,也把自己當棋子。她以為她贏了,她以為她終於得到了他的心。
她什麼都不知道。
「柒兒,我們回去吧。」姜月站起來,拉著他的手,「這兒風大,你身子還沒好利索。」
蘇柒點點頭,跟著她往回走。
火紅的野草在他腳下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聲音在竊竊私語。
天還是紅的,地還是紅的,連風都是紅的。
他走在這片紅色里,覺得自己像一滴落進染缸的水,已經被吞沒了。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姜月。」
「嗯?」她回過頭。
蘇柒看著她。看著那雙還紅著的、卻已經亮起來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道沒擦乾淨的淚痕,看著她彎起的嘴角。
「你剛才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姜月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蘇柒看著她,看了很久。
「好。」他說。
姜月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但這次她是在笑,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得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柒兒,你信我。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比以前好一萬倍。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對你好。」
蘇柒聽著這些話,忽然想起小萬剛才說的——「那東西比我高,高太多了。」
他垂下眼,看著兩隻交握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他指尖都跟著熱起來。
「嗯。」
他輕輕應了一聲。
馬車在紅色的原野上轔轔向前,駛向來時的路。風從車簾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火紅草葉的氣息。
姜月靠在他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像是握著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蘇柒看著窗外那片無盡的紅色,在心裡輕輕問了一句。
「小萬。」
「老大,我在。」
「你說,她啥時候才是真正的100%好感?」
小萬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有那條大道在……我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