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柒在門內應了一聲：「知道了。」
聲音平淡。
他伸手，推開房門。
晨光一下子湧進來，有些晃眼。
他眯了下眼，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眼神很淡，看向等在門外的明樂時，就像在看一件會走路的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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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心裡不是這麼回事。
總算能見見這座府里，除了姜月之外，真正能說上話的人了。
知道了是誰，以後……很多事情，才好盤算。
明樂沒敢抬頭，眼觀鼻，鼻觀心，只低聲道：
「公子，請隨我來。」
他轉身在前面引路，步子放得又輕又穩。
走出一段，穿過一道月洞門，四下無人時，他才稍稍側過臉，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公子……待會兒見了姜姨，您……稍微恭敬些。」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用詞，「您這……眼神，最好收著點，別到處看。姜姨她……不太喜歡這樣。」
蘇柒「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也不想東張西望，只是這地方……他沒出來過。
走廊曲曲折折，飛檐斗拱，假山流水，處處透著精心雕琢的富貴與森嚴。
更重要的是，空氣中無處不在的、隱晦的禁制，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每一寸空間。
神識稍稍探出，就像撞在浸了水的棉花牆上，軟綿綿地彈回來，什麼也看不清。
看不了，只能用眼睛看。
明樂不再說話，只默默帶路。
穿過幾條迴廊，繞過一片寂靜的竹林，最終來到一座並不起眼的偏殿前。
殿門虛掩著，裡頭光線有些暗。
明樂在門外停住，躬身：「姜姨，蘇公子到了。」
裡面傳來一個有些蒼老、但中氣頗足的聲音：「進來吧。」
蘇柒邁步進去。
殿內陳設簡單，幾乎可以說樸素。
正中放著一張烏木椅，椅子上坐著個老婦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個緊實的髻，插著根素銀簪子。
身上是深青色的錦袍，手裡拄著一根漆黑的、看不出材質的拐杖。
她臉上皺紋深刻，像乾涸土地上的裂痕，但一雙眼睛卻亮得懾人，此刻正落在蘇柒身上。
蘇柒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這張臉……他認得。
地牢里最後昏過去前，看到的模糊畫面里，就有這張臉。
枯瘦，冷漠，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物件的眼神。
就是她，把他從山谷劫來。
但他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
他微微低下頭，避開那過於銳利的審視目光，按照明樂提醒的，做出恰如其分的、帶著點生疏的恭敬姿態，開口道：
「姜姨，您好。」
老婦人——姜姨，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那目光像是要剝開他的皮肉，看看裡面的神魂到底還記不記得舊帳。
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住了，只有角落薰香爐里一縷青煙筆直地往上飄。
然後，姜姨那張原本嚴肅得近乎刻板的臉，忽然像被春風化開的冰面，層層皺紋舒展開，露出一個堪稱慈祥的笑容。
她甚至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也變得和藹可親：
「這就是蘇柒吧？哎喲，瞧這模樣，長得可真俊。」
她上下打量著蘇柒，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別說咱們明月府，就是翻遍整個天鳳王朝，怕也找不出第二個這麼好看的男人。」
她笑呵呵地，拐杖輕輕點地，「殿下眼光就是好，一眼就相中了。一看就是個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旁邊的明樂聽得有點懵，頭垂得更低了，心裡直犯嘀咕。
姜姨待人向來嚴厲，幾時有過這般熱情？
蘇柒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心裡那點疑惑就化開了。
是了，她們都以為他失去了突破後的記憶。
現在站在她們面前的，是個被「殿下」看中、剛剛「承寵」、需要「安撫」和「賞賜」的新寵，或者說，一件需要暫時保養好的工具。
正好。
蘇柒順勢低下頭，臉上適時地浮起一點被誇贊後的靦腆和不知所措，聲音也放輕了些：
「姜姨過獎了。」
姜姨笑容不減，朝他招招手：
「來來，好孩子，到跟前來。
讓老身替你瞧瞧，看看你這運勢如何。」
她說著，已經伸出了那隻枯瘦如鷹爪的手，掌心向上，等著。
把脈？看運勢？
蘇柒心裡念頭轉了一圈，面上卻依言走上前，伸出自己的手腕，放在她掌心。
姜姨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脈。
指尖微涼，帶著老人皮膚特有的粗糙感。
她閉著眼，像是在仔細感應什麼，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
蘇柒能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卻異常精純的靈力順著她的指尖探入自己經脈，飛快地遊走了一圈，尤其是在小腹丹田附近，停留得格外久些。
過了一會兒，姜姨睜開眼，臉上笑容更盛，像是發現了什麼大喜事：
「好！好孩子，你這運勢，了不得啊！」她拍著蘇柒的手背，「紫氣東來，貴不可言！
將來必定是大富大貴，福澤綿長的命數！」
蘇柒聽得雲裡霧裡。
紫氣東來？
他只知道現在身陷囹圄，前途未卜。
但他還是配合地露出一點驚喜和感激的神色：
「多謝姜姨吉言。」
姜姨心裡卻是另一番計較。
什麼運勢，她哪懂那些？
不過是借這由頭，用靈力仔細探查一番。
殿下的功法霸道，尋常男子若是身子骨弱些，一夜過去，精氣神早就垮了，甚至會傷了根基，這就成了用一次就廢的次品。
她在探查這具身體的「耐用度」。
片刻後，她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精光。
元陽雖有損耗，但根基未損，甚至體內還有一股堅韌的生機在流轉。
這小子，耐造。
她心裡那點擔憂放下，笑容也真切了幾分。
至少眼下，不用擔心多出個麻煩。
「我這第一次見你，也沒什麼好東西準備。」
姜姨說著，空著的左手在椅子扶手邊一抹，一柄連鞘長劍便出現在她手中。
劍鞘通體碧藍，像是用某種寒玉雕成，表面流淌著水波般的光澤，尚未出鞘，一股沁人的寒意便瀰漫開來。
她將劍遞向蘇柒。
「這柄『碧寒』，你拿著玩吧。雖是老物件了，但也算得上是件不錯的上品法寶，還算趁手。」
法寶！
蘇柒心頭一跳。
在這個世界，聚靈境用凡鐵，神竅境用法器，而紫府境，才能駕馭真正蘊含天地靈韻、擁有種種神通的法寶！
但並非所有紫府都有這份機緣和財力。像他這種野路子出身的，之前連件像樣的法器都沒有，更遑論法寶。
他雙手接過。
劍一入手，沉甸甸的，那股寒意順著掌心直往骨頭裡鑽，但並不難受，反而讓靈台為之一清。
劍鞘上的紋路古樸華麗，他能感覺到裡面層層疊疊、精密繁複的符籙陣法在緩緩運轉，引而不發，卻自有一股劈山斷岳般的鋒銳氣勢隱含其中。
他甚至不用煉化，都能隱約感知到劍身內沉睡的、冰冷而強大的力量。
「謝姜姨厚賜。」
蘇柒的聲音里，這次帶上了點真實的震動。
姜姨擺擺手，像是送了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兒。
她又從袖中取出三枚顏色各異的玉簡，懸浮在掌心之上。
「殿下閉關前交代了，皇家藏書閣，你眼下是去不了的。」
她語氣尋常，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老身從裡頭，給你帶了三部還不錯的修煉功法。
你拿去看看，選一部合心意的吧。」
蘇柒的目光落在三枚玉簡上。神識小心地探出，觸碰。
第一枚玉簡，通體暗紫色，表面有細碎的銀色光點流轉，如同微縮的星空：【小周天寰宇星斗秘錄】。
第二枚，溫潤的土黃色，光華內斂：【納氣歸元法】。
第三枚，深沉的暗褐色，氣息厚重：【厚土紫元功】。
名字聽起來，自然是那【小周天寰宇星斗秘錄】最是玄奧高深，氣勢不凡。
蘇柒的目光也下意識地在它上面多停留了一瞬。
姜姨看著他細微的神色變化，臉上慈祥的笑容不變，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譏誚。
族滅家亡之仇，她可沒忘。
眼前這小子，現在看著乖巧，萬一哪天記憶恢復了，豈不是養虎為患？
資敵的事情，她可不干。
這三部功法，是她「精心」挑選過的。
那部名字最唬人的【小周天寰宇星斗秘錄】，修煉條件苛刻到變態，千百年來就沒聽說有幾個人練成過，練岔了走火入魔的倒是一抓一大把。
至於另外兩部【納氣歸元法】和【厚土紫元功】，名字平平，內容也確實平平，是宮中收藏的、最中正平和也最普通不過的紫府基礎功法，比她現在自己修煉的功法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到時候，就算殿下出關後問起，她也能理直氣壯。
給了啊，還是給了最厲害的呢，是他自己選不了、練不成，怪得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