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姜月沿著迴廊走了幾步,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她原本是要回自己寢宮處理事務的,方向明確,可不知怎麼,腳下一轉,竟朝著側房的方向去了。
等她反應過來,人已經站在了側房門口。
她皺了下眉,似乎對自己這莫名其妙的舉動有些不滿,但還是伸手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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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空蕩蕩的,床鋪整潔,薰香裊裊,沒有人。
「不在這?」
她低聲自語,眉頭蹙得更緊。
難道……還在自己房裡?
這個念頭冒出來,讓她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又重了些。
她立刻轉身,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幾乎是有些急地回到了自己的寢殿門前。
「砰」地一聲,她用力推開門,帶起一陣風。
房間裡只有新換上的、同樣華麗厚重的床被,鋪得一絲不苟。
窗戶半開,風吹動紗簾,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空無一人。
不對。
姜月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她抬手,指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額角。
我這是怎麼了?怎麼老是……想著那個傢伙?
是因為他躺在自己床上的畫面太有衝擊力?
還是因為他醒來時那副又窘迫又強作鎮定的樣子有點……特別?
不,不止。
她清晰地記得,剛才推門看到他半倚在床頭,衣襟鬆散,眼神濕潤帶著困惑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間,胸腔里那顆平穩跳動的心,猛地、不受控制地加速了一下。
快得讓她有些慌,所以才匆匆扔下那句話離開。
再不走,臉上那點不自然恐怕就藏不住了。
她當時以為,這只是因為自己從未與男子有過那般親近的接觸,見到那樣極具誘惑力的軀體,產生些正常的、屬於未經人事女子的悸動罷了。
現在看來,好像不是。
姜月的手從額角移開,緩緩按在自己的心口。
隔著華服和肌膚,能感覺到那下面平穩卻有力的搏動。
她眼神冷了下來,嘴角勾起一絲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原來如此……」
她低聲說,像是明白了什麼,又像是自嘲,「看來是『想』主人了。」
那顆七竅玲瓏心似乎對原主的軀殼,還有殘留的感應和……眷戀?
而這份感應,似乎正通過某種玄之又玄的聯繫,隱隱影響著她。
「我倒要看看,」
她聲音更冷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宣告。
「是他這個原主好,還是我這新主……更好。」
她轉身走出寢殿,來到外面的迴廊上。
目光一掃,正好看見一個端著托盤的侍男低著頭快步走過。
姜月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右手,對著那侍男的方向凌空一抓。
「呃!」
那侍男驚呼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得離地而起,懸在半空,動彈不得,手裡的托盤「哐當」掉在地上,東西摔了一地。
他驚恐地看向姜月,臉色煞白。
姜月甚至沒多看那摔碎的東西一眼,只盯著他,聲音沒什麼起伏:
「剛才那個,在我床上睡過的男人,去哪兒了?」
侍男嚇得舌頭打結:
「回、回殿下!他……他被姜姨安排人抬去、抬去清心殿了!」
話音剛落,那股束縛他的力量驟然消失。
侍男「噗通」一聲摔在地上,屁股生疼,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趴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喘勻氣,眼前月白色的裙擺一晃,那位殿下已經沒了蹤影。
侍男慢慢爬起來,揉著摔疼的地方,望著姜月消失的方向,臉上恐懼的神色漸漸褪去,轉而露出一絲混合著怨毒和看好戲的冷笑。
他把剛才那番驚嚇和屈辱,理所當然地轉移到了那個素未謀面的「男人」身上。
……
清心殿。
蘇柒感覺自己被穩穩放下,身下是柔軟但不如之前那張奢華的床褥。
裹著他的錦被被解開,新鮮空氣湧入,他有些狼狽地坐起身,大口呼吸。
明樂四人正準備躬身退下。
「等等。」
蘇柒叫住他們,聲音還有些啞。
明樂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神裡帶著詢問。
蘇柒扯了扯身上那件薄得透光的絲袍,尷尬和不適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能……能不能給我一件正常的,厚實點的衣服?」
這衣服穿著跟沒穿區別不大,行動太不方便了。
明樂愣了一下,目光在蘇柒蒼白的臉和那身欲蓋彌彰的袍子上轉了一圈,臉上露出一絲恍然,隨即又變成一種複雜的、近乎「我懂」的表情。
他點點頭,對旁邊一個侍男低聲吩咐了一句。
那侍男很快出去,拿了一套靛青色、料子普通但厚實許多的服飾回來。
「換上吧。」
明樂把衣服遞過去,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飛快說了一句。
「兄弟,回去的路上……自己萬分小心。」
蘇柒接過衣服的手一頓,心裡咯噔一下。
他……怎麼知道我想逃跑?
我什麼都沒說啊?
難道這些人能看透人心?
但他沒時間細想,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明樂見他這樣,只當他是心裡有數但不好明說,嘆了口氣,帶著人輕輕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蘇柒三下五除二換好那身衣服。
總算能蔽體了,行動也自如了。
他走到房間一角的梳妝檯前,那裡有一面磨得光亮的銅鏡。
鏡子裡映出一張蒼白卻難掩俊秀的臉。長發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眉目如畫,即使穿著普通衣服,也自有一股清俊挺拔的氣質。
他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臉、脖頸、手腕,確認沒有新增的傷痕,身上除了心口那持續的空痛,似乎也沒少塊肉。
紫府真人強大的恢復力在緩慢起效,心口的劇痛已經減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勉強支撐行走應該沒問題。
他想起之前燃燒生命施展秘技……
好像是被強行打斷了,但代價似乎已經付出,至少損失了一半壽元。
靈力依然感應不到,像乾涸的河床。
但是他相信很快就會恢復的。
當務之急,是摸清環境,找到出路。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扉上,頓了頓,然後輕輕推開——
「唔!」
額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片溫軟之中,鼻尖嗅到一縷極其清冽又熟悉的冷香。他愕然抬頭,對上了一雙寒星般的眸子。
姜月正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冷得像結了冰,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顯然也沒料到他會突然開門出來。
蘇柒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空白。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那些侍男提到的「姜姨」,又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絕美卻冷若冰霜的臉,一個離譜的猜測脫口而出:
「姜……姨?你怎麼來了?」
姜月的臉,肉眼可見地黑了下來。她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我今年剛滿二十。你家裡沒人教過你禮數嗎?還是眼睛不好?」
蘇柒瞬間懵了。
不是她?
可那些侍男明明說是「姜姨」安排的……
難道弄錯了?
他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頭一低,肩膀微微縮起,聲音也弱了下去,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慌亂和歉意:
「抱、抱歉……小姐。是我唐突了。」
那模樣,活像個不小心冒犯了貴人、嚇得手足無措的少年郎,哪裡還有半分之前在地牢里嘶吼掙扎、燃燒生命拼死一搏的狠勁。
姜月準備好的冷言冷語一下子堵在了喉嚨里。
她預想中,他要麼驚恐畏懼,要麼強作鎮定,要麼隱忍怨恨,卻絕沒想到是這麼一副……近乎純良無害、還帶著點笨拙的認錯姿態。
這轉變太快,太自然,讓她一時有些接不上話。
她盯著他低垂的、露出的一截白皙後頸,看了幾秒,才慢慢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
「記住,我叫姜月。在這裡,你可以稱呼我『殿下』。」
「……是,殿下。」
蘇柒的聲音悶悶的,頭還是沒抬。
姜月頓了頓,忽然問:「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蘇柒心中警鈴大作,但此刻只能如實回答,聲音更輕了些:
「我……我叫蘇柒。」
「蘇柒……」
姜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舌尖輕輕擦過齒間,莫名覺得這兩個音節組合起來,有種乾淨又特別的味道。
看著他低頭順目的樣子,那股之前纏繞著她的煩悶感,竟奇異地消散了一些,甚至……心情似乎好轉了那麼一點?
這個發現讓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等自己真的登上那個位置,身邊似乎……也確實需要一位容貌氣度都配得上的皇夫。
這個蘇柒,模樣倒是夠格,性子現在看來也還算……乖順?
不對,不對。
姜月猛地掐斷了這個荒唐的念頭。
自己腦子裡怎麼儘是這些奇怪的想法?
「蘇柒,」她叫他的名字,「你……不恨我嗎?」
蘇柒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大腦飛速運轉。
姜月唯一讓他恨的地方好像就是把他捉過來當爐鼎。
目前看來,這個姜月除了說話冷、氣勢嚇人,好像還沒對他做過什麼實質性的傷害……至少他醒來後沒有。
算了,現在翻臉對自己沒任何好處。
示弱,放鬆對方警惕,才能找到逃跑的機會。
他抬起頭,眼神努力顯得真誠又帶著點殘留的迷茫和虛弱,聲音輕輕地說:
「不……不恨。」
姜月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真的失憶了?
還是說……他在裝?
「很好。」
姜月淡淡說了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