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很安靜。
蘇柒靠在床頭，還在努力消化「爐鼎」這兩個字帶來的寒意，以及記憶里那片揮之不去的空白。
「吱——」
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不是那個叫姜月的女人，而是四個年輕男子。
他們穿著樣式統一的淡青色侍從服飾，料子普通，但整潔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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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低眉順眼，腳步放得很輕，進來後便規矩地站在門邊。
蘇柒看著他們，愣了一下。
「你們……這是？」
為首的那個侍從抬起頭，年紀稍長，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眼神裡帶著一種常年小心謹慎養成的恭順，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對著蘇柒微微躬身，聲音平穩：
「這位公子，對不住了。」
「什麼對不——」
蘇柒的話沒問完。
那四個侍從已經動作利落地走到了大床的四角。
兩人一邊，默契地同時伸手，攥住了厚重錦被的邊緣。
蘇柒還沒反應過來他們要做什麼，只覺得身下一輕，整個人連同裹著的被子被猛地向上提起！
「喂！你們幹什麼？！放我下來！」
他掙扎，但心口的劇痛讓他使不上勁，手腳又被柔軟的布料纏著，所有的扭動都像是陷進了棉花里。
更糟糕的是，靈力依然沉寂如死水，一絲一毫都調動不了。
下一秒，四個侍從動作熟練地一抖、一折、再一裹。
蘇柒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光線迅速被暗金色的絲綢遮蔽，厚實柔軟的棉絮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把他嚴嚴實實地包裹在了裡面。
呼吸瞬間變得困難，充滿了織物和薰香的味道。
他想喊，聲音悶在被子裡，傳到外面只剩模糊的嗚咽。
他真的像個人形包袱，或者說，一隻巨大的、還在微微蠕動的繭。
為首的侍從，名叫明樂，看著床上那團裹得結實實、偶爾動彈一下的「蟲繭」，眼神複雜。
他見過不止一次類似的情景。
以前也不是沒有大膽的，或者受人指使的，試圖往皇女姜月的床上送男人。
那些男人的下場呢？
出身低微的，被他們這些下人如現在一樣裹著，亂棍打死。
有些背後有點勢力的，往往也活不過回家路上的「意外」。
無一倖免。
眼前這個，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一個，比之前好看十倍百倍。
即使剛才驚惶掙扎，那張臉也好看得讓人心驚。
可那又怎樣？
在這深不見底的府邸里，再好的皮囊，也不過是朝露，太陽一出來就沒了。
姜月生性厭男基本上是整個皇宮都知道的。
他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可惜，像水面的漣漪，很快就平復了。
「小心點抬，手腳輕些。」
明樂低聲吩咐另外三人，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刻板，「姜姨交代了，安放到清心殿，別弄錯了地方。」
「是，明哥。」
另外三人應道，聲音也壓得低低的。
四人各執一角，穩穩地將那床裹著人的錦被抬了起來。
分量不輕，但對他們這些多少有些修為在身的侍從來說不算什麼。
他們就這樣抬著這個特殊的「包裹」，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走入外面曲折的迴廊。
被厚重錦被包裹的蘇柒，起初是憤怒和慌亂，但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掙扎無用，呼救無門。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開始調動自己目前唯一能動用的東西——神識。
神識是紫府修士的特有標識。
雖然靈力還沒恢復，丹田空空，但只要神魂未遭重創，依然可以動用。
紫府修士的神魂經過雷劫淬鍊，與神竅境已是雲泥之別，神識外放，如同無形的觸角，能感知周遭景物。
無形的神念如同水波，以他為中心悄然擴散出去。
然而，神念剛剛透出體表不到一尺，就猛地撞上了一層無形無質、卻堅韌無比的屏障！
仿佛陷入了一團粘稠緻密的膠水，前進變得異常艱難。
蘇柒心中一驚，加大神魂的輸出，但那屏障也隨之產生更強的阻力。
最終，他的神識被牢牢限制在身體周圍大約一米的範圍，再無法向外延伸分毫。
禁制！
而且是極高明的、專門針對神識探查的禁制！
蘇柒心頭震撼。
他聽說過有些大勢力會在重要區域布下此類陣法，防止窺探，但這還是第一次親身感受。
這禁制的層次，遠非他紫府境的修為所能撼動。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底蘊竟如此恐怖？
在紫竹蘇氏，在蔚家，甚至在他想像中，都未曾有過如此嚴密、如此高階的禁錮神識的布置。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自以為見過世面的鄉下富戶，突然被扔進了帝國戒備最森嚴的皇家寶庫，才發現自己那點認知和依仗，在這裡渺小得可笑。
蘇柒壓下震驚，定了定神。
一米就一米，總比兩眼一抹黑強。
他的神識如同被束縛在透明罩子裡的燭火，勉強「照亮」著抬著他的四個人，以及他們腳下光潔如鏡、花紋繁複的地板，還有偶爾從旁邊快速經過的、各式各樣的裙擺和靴尖。
他「看」到為首的明樂步伐沉穩，偶爾低聲提醒同伴注意轉角或門檻。
「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訓練有素的腳步聲和極其輕微的器物碰撞聲。
他默默記下每一次轉彎的方向，估算著行進的距離，分辨著空氣中偶爾飄過的不同薰香或花草氣息。
他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這條路徑的輪廓，分析哪裡可能是守衛相對鬆懈的角落，哪裡是可能的出口。
他像一隻被困在精緻竹籠里的鳥，拼命轉動腦袋，透過狹窄的縫隙，貪婪地記下每一片掠過的天空的顏色和雲的形狀，幻想著縫隙之外，是能夠展翅的自由
他全然不知，自己正被抬著，穿過的是令無數紫府真人低頭屏息、甘為臣僕的天鳳王朝皇女殿下的宮苑。
他缺失的，正是一個紫府真人在面對此等龐然大物時，應有的的敬畏與認知。
這份認知，本應在他踏入紫府、接觸更廣闊天地時慢慢獲得。
但現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籠中之鳥，對天空的全部想像，或許就只剩下抬頭時，從那華美籠絲縫隙里窺見的那一小片，自以為是的湛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