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穿過了一層厚重的、濕漉漉的棉絮,緩慢地掙扎著浮上來。
首先感覺到的是身下的柔軟,一種近乎奢靡的柔軟,和他記憶中最後停留的冰冷石壁、粗糙鎖鏈截然不同。
然後是一種空曠的、隱約的抽痛,從胸腔正中傳來,不劇烈,卻綿綿密密地存在,像是那裡被挖走了一塊很重要的東西,現在空落落地發著疼。
蘇柒睜開了眼。
視線有些模糊,過了幾秒才聚焦。頭頂是暗金色的、繡著繁複雲鳳紋樣的床帳,流蘇垂落。
他微微轉動脖頸,看到身下是同樣華貴得刺眼的錦被,房間寬敞,陳設無一不精,玉器古玩,珊瑚屏風,空氣中飄著一種清冷的、似蘭非蘭的薰香。
他愣住了。
這是哪?他不是應該死了嗎?
「我沒死?」
他喃喃出聲,聲音乾澀沙啞。
他下意識地想,按照他前世看過那些小說的套路,這難道是被哪位路過的高人救了?
絕處逢生?
沒錯他是一位穿越者。
而且他並不是一出生就身懷七竅玲瓏心。
他有系統。
但是壞消息是系統已經跑路,它給的理由是這個時空有一位極其強大的存在虎視眈眈。
被發現的話可能生不如死。
但好消息是,系統臨走前給了一個七竅玲瓏心。
他本以為這是天胡開局,手握金手指,遲早能像故事裡的主角一樣登臨絕頂。
誰曾想,這邊的「反派」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根本不給他發育起來的空間。
能活著,似乎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
他試著動了動,心口那空洞的抽痛讓他動作一滯。
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已經換了一身衣服。
料子是極好的冰綃絲,觸感柔滑冰涼,貼在皮膚上幾乎沒什麼重量。
問題是,這衣服也太薄了,薄得近乎透明,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胸膛的輪廓和皮膚的顏色。
而且款式寬鬆,領口開得很大,稍微一動,肩膀就露了出來。
蘇柒的臉騰一下紅了,慌忙想拉緊衣襟,卻發現這衣服根本沒有可以收緊的地方。
一種強烈的不安和羞恥感涌了上來。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女子走了進來。
她穿著鎏金暗紋的宮裝,身姿挺拔,容顏極盛,正是姜月。
蘇柒看到她,先是一驚,隨即那種「被救」的猜測占了上風。
能出現在這種地方,氣質如此不凡,或許……
按照小說中主角往往會在絕境中被救的套路。
難道真的是她救了自己?
雖然記憶最後停留的恐怖畫面里有她,但也許其中有什麼誤會?
自己是不是昏迷了很久,錯過了什麼?
他顧不上心口的疼痛和身上的尷尬,撐著身體想坐起來些,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感激又帶著窘迫的笑容。
「多、多謝這位小姐相救。」
他開口,聲音還是啞得厲害,「救命之恩,蘇柒沒齒難忘。
只是……不知能否,能否給我一件……普通些的衣物?」
他說著,耳根都紅透了,眼神躲閃,不敢看對方,手指無意識地揪著那輕薄透光的衣料,試圖遮住更多皮膚。
姜月腳步停住了,臉上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怔愣的神色。
她看著床上那個男人。
他醒來後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仇恨,竟是道謝和討要蔽體的衣服?
臉頰上那抹因為羞窘而泛起的淺紅,在他過分蒼白的皮膚上格外明顯,配上那身欲遮還休的薄紗袍子,和那雙因為傷痛與困惑而顯得濕潤的眼睛……
有點……好笑。
他難道不記得地牢,記得鎖鏈,記得她要挖他的心,記得她差點掐死他嗎?
看樣子,好像全忘了。
隨即,她唇角彎了起來,不是溫暖的笑意,而是一種看到了有趣玩物的、帶著點戲謔的弧度。
「我把你救下了?」
她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聲音清泠,「嗯,也可以這麼說。沒有我,你確實早就死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過,你是還沒清醒過來嗎?」
她微微俯身,距離拉近,能聞到她身上冷冽的香氣。
「區區一個爐鼎,要求倒不少。」
她直起身,語氣沒什麼起伏,「你先自己清醒一下吧。」
說完,她不再看蘇柒瞬間僵住的表情,轉身,裙擺划過一道流暢的弧度,推門離開了。
「爐鼎……」
這兩個字像兩顆冰錐,狠狠扎進蘇柒的腦子裡。
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畫面閃回。
昏暗的地牢,鎖鏈的冷光,女人清凌凌的聲音說著「做個爐鼎」……
然後就是一片空白,和心口處那持續的空痛。
他想起來了!
不是被救!
是被俘虜了!
那之前的記憶呢?
怎麼被帶到地牢的?
妹妹……爹娘……
他用力去想,卻只有一片混沌的迷霧,和隨之而來的、更加尖銳的頭痛與心痛。
好像有一段至關重要的記憶被硬生生抹去了,只留下心底那片空洞的絞痛和隱隱的不安。
巨大的恐懼和後知後覺的擔憂攥緊了他。
小妹……爹娘……
他們知道自己出事了嗎?
敵人是連紫府真人都能隨手捏死的存在,他們……
他又試著想動,心口的痛楚立刻加劇,讓他悶哼著蜷縮起來。
爐鼎……
這個世界裡,那些天賦出眾又落入女修手中的男子,最終的歸宿……
被當作修煉或享樂的工具,榨乾所有價值,毫無尊嚴,痛苦不堪。
即便他是穿越者,對這種完全由女人主導、只有男人承受痛苦的事情,也感到一陣生理性的恐懼和寒意。
他前世作為讀者時只是隱約知道這個詞代表的悲慘,從未想過會親身落在自己頭上。
光是想到那種可能性,一股寒意就從脊椎骨竄上來,混合著心口的劇痛,讓他微微發抖。
……
門外,迴廊轉角。
姜月臉上的平靜消失了,籠著一層淡淡的陰鬱。
恰好,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她,躡手躡腳地往另一邊走,拐杖點地的聲音都放輕了。
「姜姨。」姜月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廊下足夠清晰。
那身影一僵,隨即慢吞吞地轉過來,正是老嫗。她臉上堆起笑,眼角皺紋擠在一起:
「好巧呀,殿下。老身剛準備去瞧瞧那些笨手笨腳的下人,讓他們準備的東西弄好沒有。」
姜月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別逗我了,姜姨。」
她頓了頓,「是不是您老,安排人把他放到我床上的?」
姜姨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哎呀!有這事?我不是吩咐了讓他們把那爐鼎安置在隔壁的側房嗎?
肯定是那些下人聽錯了,或者自作主張!
真是該打,粗心大意,讓小姐見笑了。」
她嘴上這麼說,眼神卻有點飄。
姜月看著她,有些無奈。姜姨是看著她長大的老人,說是僕從,更像半個長輩,心心念念就是希望她能早點「開枝散葉」,好讓她繼續含飴弄孫。
「下人?」
姜月輕輕搖頭,語氣緩了些,「她們沒這麼大的膽子。」
姜姨見瞞不過,臉上的「無辜」也收了起來,換上一種苦口婆心的神情,壓低聲音:
「小姐,老身……老身這也是為你好呀。」
她往前湊了湊,「你心裡清楚,當今聖上春秋已高,龍體欠安,早就是無法生育的年紀了。
你上頭那些姐姐,哪個不是早早生了孩子養在身邊?
陛下見了孫輩,心裡總是歡喜的。
你這方面……
一直不上心,老身能不著急嗎?」
姜月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迴廊外庭院中的一叢修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知道。但那又如何?」
她轉回頭,看向姜姨,眼神清亮銳利:
「不過是一群靠著子嗣獻媚、自身無甚建樹的烏合之眾。
若真有那麼一天,需要靠這些來爭……」
她停頓了一瞬,語氣斬釘截鐵,「我便自立為帝。
自古天鳳王朝,皇位傳承,何時只看子嗣多寡?
終究是,能者居之。」
姜姨張了張嘴,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帶大的女孩,二十歲的年紀,已是紫府巔峰,半步神通,鋒芒畢露,志不在小小宮闈。
她確實有說這話的底氣和資本。
這樣的天賦和實力,在歷代皇女中也屬罕見。
她或許……真的不需要走尋常路。
「哎……」
最終,所有勸誡都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姜姨搖了搖頭,臉上的憂慮未散,卻多了幾分複雜的感慨,「罷了,罷了……老身老了,說不動你了。
小姐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我等會叫下人把那爐鼎移到到別處就去。」
她佝僂著背,慢慢轉身,沿著迴廊蹣跚離開,影子被拉得很長。
姜月站在原地,又靜立了片刻,才轉身,目光似乎無意地掠過那扇緊閉的房門,然後朝著自己書房的方向,穩步走去。
廊間只剩下她衣裙拂過地面的細微聲響,很快也消散在空曠里。
姜月自視清高,至今沒有和任何一個男人有染。
否則只要她摳摳手指就有一堆男人送上門來。
至於蘇柒,她更多是感覺到有趣。
從小到大,她還未見過有如此高天賦的男人,配上那張顛倒眾生的臉確實有點與眾不同。
不過他的心已經歸她了。
這般修為的爐鼎想必很快能讓她打破紫府與神通之間的天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