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沒有盡頭的黑暗,混著鐵鏽和黴菌的味道,還有隱隱的、自己血液的甜腥。
蘇柒的意識像是沉在深水底,費力地一點點往上浮。
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只有耳朵先醒了,聽見遠處有規律的水滴聲,嗒,嗒,嗒,敲在神經上。
他沒死。
這個認知比身體的疼痛更先抵達。然後是四肢傳來的、冰冷堅硬的觸感,沉沉地墜著。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手腕和腳踝立刻傳來尖銳的刺痛和金屬摩擦的嘩啦聲。
一條很粗的鎖鏈,死死地扣在骨頭上。
他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模糊的昏黑,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自己在一個低矮的石室里。
沒有窗,只有對面牆壁高處一個巴掌大的氣孔,漏進一絲慘澹的、不知是晨曦還是夕照的光,勉強照亮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他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雙手被沉重的鐵鏈拉向兩側,固定在牆上,腳踝同樣被鎖著,鏈條另一頭深深釘進地面。
他試著調動丹田的靈力,那裡空空如也,一絲氣感都提不起來。
不僅如此,鎖連結觸皮膚的地方傳來持續的、細微的吸吮感,像是有無數張看不見的嘴,正一刻不停地從他體內抽走所剩無幾的力量。
這裡是地牢。
而他成了囚徒。
屈辱和憤怒像燒紅的鐵釺,一下子捅穿了胸腔。
他想起了最後看到的畫面——妹妹空洞的眼睛,老嫗漠然的臉——胃裡一陣翻攪,幾乎要嘔出來。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厚重的鐵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聲音在寂靜的地牢里顯得格外刺耳。
一個人影拄著拐杖,慢慢走了進來,是那個老嫗。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喲,這麼快就醒了。」
老嫗的聲音乾癟,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玩味,「身子骨倒是不錯。」
蘇柒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後面那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極年輕的女子,穿著月色底繡金鳳的宮裝長裙,裙擺逶迤,即使在這污濁的地牢里也不染塵埃。
她的臉在昏暗中仿佛自帶微光,眉眼精緻得如同工筆細描,是一種超越了性別、近乎具有攻擊性的美麗。
蘇柒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人,但這美麗此刻只讓他覺得渾身發冷。
恨意瞬間衝垮了理智。
他猛地向前一掙,鎖鏈譁然巨響,繃得筆直,手腕瞬間被粗糙的鐵環磨出了血。
「我要殺了你們——!!!」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血沫。
老嫗皺了皺眉,像是嫌吵。
她枯瘦的手指隨意地凌空一點。
蘇柒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只能聽到自己粗重憤怒的喘息,在胸腔里沉悶地迴響。
「真是聒噪。」老嫗搖搖頭,轉向身後的女子,語氣變得恭敬了些,「殿下,您看,這個就是七竅玲瓏心了。」
被稱作「殿下」的女子,名叫姜月,是天鳳王朝的嫡皇女,未來皇儲的有力競爭者。
但她並未立刻答話。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蘇柒面前,微微偏著頭,打量著他。
蘇柒被鎖鏈困在牆上,因為掙扎,單薄的衣衫凌亂,露出染血的鎖骨和脖頸。
臉上沾著塵土和乾涸的血跡,頭髮也散了,幾縷黑髮貼在蒼白的臉頰和汗濕的額角。
狼狽不堪,卻又因為那份過於出眾的容貌和此刻眼中燃燒的、野火般的恨意,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與烈性。
姜月的目光像是最細膩的筆,緩緩掃過他的眉骨、鼻樑、緊抿的唇線,最後落進他那雙因為憤怒而亮得嚇人的眼睛裡。
「真是可憐。」
她終於開口,聲音清凌凌的,像玉磬相擊,內容卻沒什麼溫度。
她伸出手,指尖微涼,輕輕抵在了蘇柒的下巴上,迫使他抬起頭。
蘇柒身體瞬間僵硬,隨即更加瘋狂地掙紮起來,鎖鏈瘋狂地撞擊著石壁,嘩啦嘩啦響成一片,在狹窄的地牢里迴蕩。
但他被鎖得太死,靈力全無,那掙扎除了讓鎖鏈更深地嵌進皮肉,染紅鐵環,毫無作用。
姜月似乎覺得有趣。
她的手指沒有離開,反而順著他的下頜線,慢慢往下滑,划過急促滾動的喉結。
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審視物品般的從容,甚至可以說是優雅。
然後在喉結處,她的五指微微收攏,扣住。
不是猛地用力,而是一點一點,穩定地收緊。
蘇柒的瞳孔驟然收縮。空氣被瞬間截斷,血液湧上頭部,臉頰和脖頸迅速漲紅,太陽穴的青筋暴凸出來。
他發不出聲音,只能徒勞地張大嘴,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胸膛劇烈起伏,卻吸不進一絲空氣。
眼前開始發黑,冒出混亂的金星。
十秒,或許更久。
對蘇柒而言像一個世紀。
就在他意識快要渙散的邊緣,那鉗制驀地鬆開了。
「嗬——咳咳!嗬——」
蘇柒猛地弓起身,不顧一切地大口吸氣,冰冷的空氣衝進火燒火燎的喉嚨和胸腔,引發劇烈的咳嗽,咳得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淚水。
屈辱感比窒息更猛烈地攥住了他,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死死瞪著姜月,如果眼神能殺人,對方早已被凌遲了千萬遍。
姜月只是平靜地收回手,拿出絲絹,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仿佛剛才只是碰了什麼不太乾淨的東西。
「倒是比預想的,更有意思些。」她像是在評價一件新得的玩具,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旁邊的老嫗臉上堆起笑容,眼裡閃著光:
「小姐若是喜歡,這皮囊留著玩玩也好。七竅玲瓏心取出,他根基盡毀,也不過是個比凡人稍強點的廢物,翻不起浪。」
姜月沒有立刻回答。她又看了蘇柒一會兒,他還在喘,還在咳,但那雙眼睛裡的恨意絲毫沒有減退,反而因為剛才的折磨,沉澱得更加漆黑濃稠。
「開始吧。」
姜月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不過,我改主意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蘇柒染血的頸間和鎖鏈束縛的手腕上一掠而過。
「人,我要留下。心,取出來後,想辦法保住他的命。」
她轉向老嫗,唇角似乎極細微地勾了一下,「做個爐鼎,也不算浪費這副修為和……皮相。」
老嫗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露出近乎狂喜的神情:
「小姐英明!老身明白了,明白了!您放心,一定辦妥!」她伺候這位皇女多年,
深知其性情清冷,對男女之事向來淡漠,如今竟主動提出留人,在她看來簡直是天大的「開竅」。
蘇柒聽懂了。
爐鼎……
他渾身冰冷,比鎖鏈更冷的感覺滲透骨髓。
他想嘶吼,想咒罵,想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這兩個女人,但禁言術還在,他只能從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絕望而微微發抖。
老嫗已經不再看他。她走到地牢中央,拐杖在地上劃出複雜的軌跡,暗紅色的光芒隨著她的動作亮起,漸漸構成一個詭異而繁複的法陣,將蘇柒籠罩在內。
空氣中響起低沉的嗡鳴,無數肉眼可見的、色彩斑駁的詭異氣流從法陣中浮現,像聞到血腥味的毒蛇,緩緩游向蘇柒的胸口。
蘇柒想躲,無處可躲。
他眼睜睜看著那些氣流觸碰到自己的皮膚,然後毫無阻滯地鑽了進去,直撲心臟所在。
「呃——!」
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攫住了他。
不是疼痛,至少最初不是。
是一種絕對的剝離感,空虛感,仿佛他生命中最核心、最溫暖、支撐他一路走來的那個部分,正在被活生生地、緩慢地抽離。
隨後,劇痛海嘯般席捲而來。
他猛地昂起頭,脖頸繃出脆弱的弧線,鎖鏈被他掙得筆直,仿佛要斷裂。
他張大了嘴,卻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有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痙攣。
視線徹底模糊前,他最後看到的,是姜月站在不遠處,那張絕美臉上平靜無波的神情,和老嫗眼中狂熱專注的光芒。
「撕拉——」
冥冥中,他仿佛真的聽到了某種東西被硬生生扯斷的聲音。
他心中無比絕望。
「該死,我不是主角嗎?」
「系統爸爸,別躲了,痛,我要死了……」
空氣中一片寂靜。
死亡的氣息再次湧來,這一次,沉重無比,帶著徹底墜落的冰冷。
他頭一歪,失去了所有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