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自半開的窗欞間悄然潛入,將室內氤氳的藥香拂淡了幾分,卻依舊如一縷揮之不去的舊夢,縈繞在榻邊。
顧安然已能勉強坐起身。
半月的靜養,加之系統夜以繼日地溫養經脈、修補暗傷,那些曾深入骨髓的劇痛,總算如潮水般漸漸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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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左臂上仍纏著厚厚的繃帶,白得晃眼,宛如一道難以清償的舊債,執拗地提醒著她過往的傷痛。
她嘗試著動了動手指,繃帶下立刻傳來細微的牽扯感,疼得她眉心微蹙,卻又迅速舒展開來。
她不敢有太大動作。
只因榻邊靜坐之人,比她身上的傷痛更讓她屏息凝神,不敢輕舉妄動。
顧霜寒回來了。
不,又不全是她記憶中的顧霜寒。
她依舊著一身素白長衫,烏髮未綰,如霜雪般的衣袂垂落榻邊,清冷端方,一如往昔無數個夜晚,在燈下靜靜等候她回房的師尊。
然而,她手中卻提著一壺酒。
淡淡的酒香,混著她身上獨有的清冽氣息,竟奇異地醞釀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魅惑。
顧安然抬眼望去,整個人驀地僵住。昨夜系統面板上的畫面如驚濤駭浪般撞入腦海——
冷月之下,那襲墨裙的女子,銀鏈輕晃,指尖夾著森然的銀冰錐,衣襟半敞,眼尾微挑,慵懶中透著致命的危險。
她靜立於祠堂的夜色里,宛如一柄剛從寒潭中取出的利刃,美得鋒芒畢露,也美得令人不敢逼視。
可此刻,那柄利刃卻換上了白衣。刀鋒隱入霜雪,偏偏又難掩昨夜那抹冷月的影子。
顧安然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目光剛觸及顧霜寒的領口,便如被烈火燙到一般,飛快移開,心跳漏了一拍。
顧霜寒將酒壺置於案上,發出一聲輕響,抬眸望向她,眸光深邃。
「看什麼?」她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顧安然心頭一凜,立刻正襟危坐,下意識將纏著繃帶的手臂往身後藏了藏,臉上擠出乖巧的笑容:「弟子在看師尊,今日氣色格外好。」
顧霜寒卻不置可否,慢條斯理地執壺,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指尖捏著白玉杯沿,眸光卻一瞬不瞬地鎖在她臉上,帶著探究:「只是氣色好?」
顧安然:「……」
她暗自腹誹,這問題分明是個坑,答什麼都不對。
顧霜寒卻仿佛未察她的心虛,執杯起身,緩步走向榻前。一襲白衣曳地,宛如月華傾瀉於雪原,不染纖塵。
她俯身靠近時,清冽的酒香已先一步將顧安然籠罩。
顧安然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寸,後腰卻抵住了軟枕,退無可退,只得僵直了身子。
顧霜寒便停在她面前,微微垂眸,視線落在她略顯慌亂的臉上。
「昨夜,」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酒後微醺般的磁性,卻又異常清晰,「你看見了什麼?」
顧安然的心猛地一跳。
她當然看見了!
系統面板將祠堂那一幕清晰地呈現在她眼前。
冷月執杯而立,面對沐珩川的無禮僭越,她不過隔空一揚手,那一巴掌抽得又快又狠,乾脆利落。
抽的顧安然當時躲在被窩裡啃著桂花糕,啃的眉飛色舞。
可那能說實話嗎?
自然不能。
顧安然乾笑兩聲,眼神有些閃爍:「弟子……弟子看見師尊為我出氣了。」
顧霜寒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錯覺:「只是出氣?」
顧安然忙不迭點頭,加重語氣:「對!就是出氣!」
顧霜寒卻將手中的酒杯緩緩遞到她唇邊,酒液在杯中輕晃,映著她深不見底的眸子:「那為何你方才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師尊?」
顧安然:「……」
她簡直要懷疑顧霜寒今日是不是偷偷喝了酒,不然怎會如此步步緊逼?不對,師尊根本沒喝。
那便是她自己醉了。
顧安然被迫就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之感瞬間蔓延,嗆得她眼尾都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像染上了胭脂。
她喉間一陣癢意剛起,一聲咳嗽已到了唇邊。
顧霜寒卻似未卜先知,修長的指腹輕輕按在了她欲啟的唇角。
那動作溫柔得仿佛怕驚擾了蝶翼,力道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將那聲咳嗽硬生生按了回去。
「慢些。」她低語,氣息拂過她的耳畔。
顧安然渾身一僵。
她的指尖微涼,帶著一絲淡淡的酒意與濕意,輕輕擦過她唇角時。
那觸感竟奇異得像是將昨夜祠堂里那抹清冷的月色,連同她身上的氣息,一併揉碎了,按進了她的心口。
她忽然便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顧霜寒凝視著她,黑眸深邃,聲音比剛才又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引人沉淪的磁性:「顧安然,你告訴我。」
「你喜歡冷月,還是喜歡顧霜寒?」
屋內瞬間陷入死寂。
窗外的蟲鳴不知何時變得格外清晰,唧唧啾啾,熱鬧非凡。
可顧安然卻覺得那聲音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遙遠而模糊,全然進不了她的耳。
她緩緩抬眸,撞進顧霜寒深不見底的眼底。
那雙眼睛素來清冷,宛如亘古不變的霜月高懸夜空,拒人於千里之外。
可此刻,那片清冷之下,卻沉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暗火,跳躍著,燃燒著,映得她心頭也跟著一燙。
那不是質問,沒有絲毫逼問的壓迫感。
那是試探,小心翼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也是等待,耐心而專注,仿佛她的答案便是她此刻唯一的光。
顧安然的心猛地一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當然明白這個問題的深意。
冷月,是顧霜寒的另一面,是她在暗夜裡為她披荊斬棘、擋殺局、入死地時,那層鋒利而冰冷的鎧甲。
而顧霜寒,是她敬愛的師尊,是她年少時仰望的那座清冷孤高的霜雪山峰,也是後來無數個夜晚,為她掖好被角、攏起髮絲、替她擋盡世間風雨的溫暖依靠。
可無論是哪一面,無論是冷月還是顧霜寒,都是她顧安然此生唯一動心的人。
她偏要裝傻,垂下眼帘,聲音細若蚊蚋:「師尊問這個做什麼?」
她小聲嘀咕,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懵懂:「冷姐姐是冷姐姐,師尊是師尊,這怎麼能比呢?」
顧霜寒眸光微動,那眼底的暗火似乎更亮了些,她追問,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引:「所以,都喜歡?」
顧安然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像是被他看穿了心底最深的秘密,連忙否認:「我沒說……」
話音未落,顧霜寒卻微微俯身,離她更近了。
她的長髮如墨般垂落,幾縷髮絲輕輕掃過她的肩頭,帶來一陣微癢的觸感。
她的氣息將她完全籠罩,低沉的嗓音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那你方才,躲什麼?」
顧安然只覺呼吸驟然一窒,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住,連帶著指尖都泛起微麻的涼意。
她躲了嗎?
答案是肯定的。
從顧霜寒那道身影踏入門檻的瞬間,她便開始了無聲的逃避。
她不敢看她,不敢看那襲纖塵不染的白衣之下,隱約透出的、屬於「冷月」的凜冽鋒芒。
不敢看她眼尾那抹似笑非笑,仿佛能包容一切,卻又帶著一絲洞悉的縱容。
更不敢看她指尖偶爾擦過唇角的動作,那姿態繾綣,竟讓她錯覺。
昨夜祠堂里那抹清冷的月色,也被她一併攜了來,要渡入她的心底。
「喜歡。」
顧安然咬了咬下唇,唇瓣被牙齒硌得微微泛白,終於還是從喉嚨里擠出了這兩個字,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
顧霜寒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顧安然本就不平靜的心湖:「哪個?」
顧安然猛地抬起眼。
那雙平日裡清澈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濕漉漉的,像受驚的小鹿,卻又透著一絲不肯輕易妥協的倔強:「都是你。」
顧霜寒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間,她眼底深處原本潛藏的、細密的試探,仿佛被一汪溫暖的春水悄然融化,盡數散去。
只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極致的溫柔,以及那溫柔里裹挾著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疼惜。
顧安然卻像是被這目光燙到一般,微微別開臉,嘴硬道:「師尊若非要分個清楚,那我便說……」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縷拂過耳畔的風,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喜歡會替我擋風遮雨、護我周全的顧霜寒,也喜歡會為我不平、替我出氣的冷姐姐。」
「可……可我更怕,怕她們任何一個,會因為我而受傷。」
顧霜寒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深邃而專注,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連同她細微的顫抖,都一併鐫刻進心底。
顧安然被她看得愈發心虛,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悄悄攥住了身下柔軟的被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師尊,你別這麼看我……」
「為何?」顧霜寒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引人探究的意味。
顧安然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羞赧:「你一看我,我……我就想說實話。」
顧霜寒眸色微沉,那片溫柔的湖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深不見底:「什麼實話?」
顧安然一噎,到了嘴邊的話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堵住,再也說不出來。
眼前,那熟悉的系統面板正無聲懸浮著,透明得幾乎要與這室內的夜色融為一體。
顧霜寒是看不見它的,可就在顧安然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極輕地掃過了顧安然身側那片空無一物的地方。
那一瞬,顧安然的心跳漏了一拍,幾乎以為她真的看見了什麼。
然而,顧霜寒只是極快地收回了視線,微涼的指尖輕輕落在她的額前,替她撥開了一縷垂落的碎發,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你總是這樣。」她輕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一絲瞭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顧霜寒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淬了冰的細針,精準地刺入顧安然的心口,漾開一陣酸楚的麻意。
「替我擋,替我瞞,替我把所有死路都蹚成坦途。」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可你忘了,我顧霜寒,從來就不怕被你拖累。」
顧安然只覺眼眶一熱,聲音微啞:「我沒忘。」
「那你為何還要瞞我?」顧霜寒追問,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所有的偽裝都層層剝開。
顧安然狼狽地別過臉,避開那灼人的視線,聲音低若蚊蚋:「我怕你擔心。」
「所以,」顧霜寒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帶著壓抑的怒意,「你就讓我眼睜睜看著你滿身是血、氣息奄奄地爬回來?」
顧安然喉頭一哽,無言以對。
顧霜寒緩緩抬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住她的下頜,力道雖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迫使她轉過頭來,迎上自己的目光。
「顧安然。」她喚她的名字,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嗯。」顧安然的心莫名一緊。
「你欠我的,從來不止一句『生辰喜樂』。」
顧安然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一股莫名的情緒在心底翻湧。
顧霜寒垂眸深深看她,那雙平日裡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眼尾那點冷月般的鋒芒終於不再掩飾,直直地映進顧安然眼底。
「你昨夜……隔空傷他時,是不是很得意?」
顧安然:「……」
完了。
她就知道會這樣。
顧霜寒縱然看不見那虛無的系統,也讀不懂那些冰冷的面板數據。
可她太懂顧安然了,懂她每一個細微的眼神,每一次心跳的起伏。
她的得意,她的僥倖,又怎能瞞得過這雙洞察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