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沐珩川已將劍猛地抽出。
葉凡的身軀晃了晃,重重跪倒在地,隨即向前栽倒,再無聲息。
顧霜寒垂眸看著倒在腳邊的人,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卻又在瞬息之間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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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眼時,那雙眸子已恢復了慣常的清冷,仿佛方才倒下的,不過是一片無關緊要的落葉。
沐珩川含笑看著幽冥劍上的血跡被劍身一寸寸吞噬殆盡,笑意更深:「葉凡對你倒是痴心一片,竟甘願為你赴死——你就一點都不難過?」
顧霜寒神色未變,只輕飄飄地丟下一句:「他死有餘辜。」
說罷,她緩緩垂下眼帘,長睫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緒。
沐珩川眸底的陰鷙愈發濃重,聲音低沉而欠揍:「顧霜寒……我該叫你冷月呢,還是什麼?」
「今日葉凡已死,再沒有人能救你了。」
方才顧霜寒眉宇間那一閃而逝的隱忍,被他盡收眼底。
他已然篤定……她確確實實中了玄隱針。
心頭的算計愈發篤定,勝券在握的他不再廢話,持劍再度欺身而上。
幽冥劍裹挾著破空的邪氣呼嘯而來,劍柄上那顆猩紅的眼睛閃過一絲詭異的紅光,仿佛活物般貪婪地嗅著空氣中即將瀰漫的血腥。
顧霜寒神色不動,指尖隨手摺下一根樹杈,橫劍迎上。
她強忍著痛意過了幾招,胸口處隱隱作痛,額間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沐珩川敏銳地捕捉到她內力大不如前的端倪,接他劍勢時明顯吃力了許多。
他頓時大喜,陰冷地贊道:「不愧是冷月,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江湖三城主——中了玄隱針還能如此能打。」
話音未落,顧霜寒手持樹枝猛地躍起,一記重擊劈在幽冥劍上。沐珩川瞳孔驟縮,倉促間橫劍格擋。
「砰——!」
金鐵交鳴,氣浪炸開,落葉紛飛如碎金。沐珩川咬牙半跪在地,一條腿深深陷入泥土之中。
顧霜寒趁勢旋身,腳尖輕點他橫在頭頂的劍脊,借力騰空而起。
她在半空中連點數片樹葉,身形如驚鴻掠影,轉瞬便沒入了密林深處。
沐珩川瞳孔猛地一僵,即刻起身欲追……然而胸口驟然傳來一陣劇痛,如利刃絞心。
他痛苦地捂住胸口,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低怒道:「顧霜寒……冷月!不急,我們來日方長!」
說罷,他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捂著胸口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另一邊,顧霜寒的身影從密林中掠出,身姿依舊卓然,左手負於身後,右手卻緊緊捂住胸口。
額間的冷汗順著鬢角緩緩滑落,淌過脖頸,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她腳步虛浮地落地,紅唇微張,急促地喘著粗氣。
她踉蹌著抬手撐住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腦中昏沉脹痛,意識幾近渙散。
在極度的痛苦與昏沉之間,心底浮出兩個字——
」安然……」
她緊緊咬住下唇,一縷殷紅緩緩溢出唇角,沿著下顎蜿蜒而下。
身子搖搖欲墜之際,一個熟悉的懷抱猛然將她接住,鼻翼間湧入那人身上清淺的馨香。
她迷離地抬起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因焦急而蒼白的小臉——顧安然。
看見那熟悉的眉眼,顧霜寒仿佛卸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軟軟地靠進她懷裡,聲音虛浮得幾乎聽不見:「……想。」
那輕飄飄的聲音落入顧安然耳中,她心頭猛地一緊,雙臂不由自主地收緊。
「師尊,怎麼弄的?!」
她急聲追問,聲音里滿是藏不住的慌亂。隨即心急如焚地將人抱緊,在心底呼喚系統:
「系統!傳送琴劍山莊!馬上!」
「收到,即刻傳送!」系統迅速應道。
兩人頓時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顧安然的房間中,她動作極輕地將顧霜寒平放在床榻上,手忙腳亂地掏出帕子,心疼地擦拭著她嘴角的血跡。
顧霜寒眉宇間的痛苦溢於言表,看得顧安然心如刀絞。
她低怒道:「系統!這是怎麼回事!快點,檢查她的身體!」
她催促著系統,手指卻忍不住微微發顫,輕柔地拭去顧霜寒額間的冷汗,微微俯身,一遍遍輕聲呼喚:「師尊……師尊……」
然而顧霜寒早已陷入昏迷。她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蹙,面色蒼白如紙,唇上也密布著細汗。
顧安然看在眼裡,急在心頭。
系統掃了一眼床榻上的人,沉聲道:」宿主,你師尊她——中了玄隱針。」
顧安然臉色驟變,喃喃道:「什麼是玄隱針?!」
系統語氣凝重地解釋道:「此針入體無痕,傷者每運功一次,針便向心脈逼近一寸,最終貫穿心脈致死。」
「若強行取出,傷口無法癒合,只會流血而亡——堪稱殺人於無形。「
顧安然瞳孔驟縮,一股怒火、心疼與難過交織在一起,堵在喉間,幾乎令她窒息。她攥緊手中的帕子,指節捏得嘎吱作響,後槽牙幾乎咬碎。
片刻後,她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耐住性子問道:「有什麼辦法取出來嗎?」
此時她才恍然想起——那晚師尊許她放肆,原來竟是因為這個原因。
她頓時懊悔不已,恨自己為何沒有早些察覺。
系統沉默了半晌。
隨即,那軟糯的聲音艱難地響起:「對於這個江湖而言,極難。但對於系統而言……不難。只是——」
它忽然停頓。
顧安然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沉聲道:「只是什麼?!」
系統無奈道:「移花接木。我可以用玄學手段,將那根針無形中從你師尊體內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不留任何痕跡。」
「但條件是——那個人必須主動接受。」
顧安然聽完,反而漸漸冷靜了下來。
她緩緩抬眼,望向榻上痛苦蹙眉的顧霜寒,聲音里的焦急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異乎尋常的平靜:「不用但是了。我來。」
系統聞言猛地瞪大了眼:「宿主你瘋了?!這可不是一般的針,這是要命的東西!你就這麼答應了?你要不要再想想?!」
它急切地勸著,希望宿主能慎重行事。
顧安然沒有回答系統的話。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床榻邊,指尖輕輕撥開顧霜寒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片隨時會碎裂的薄冰。
「宿主!」系統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你知不知道玄隱針一旦入體,每運功一次就往心脈逼近一寸?你接過去之後,只要稍有內力波動,那針就會——」
「我知道。」
顧安然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平穩。
她垂著眼,目光落在顧霜寒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
那張平日裡清冷如霜的面容,此刻脆弱得像個孩子,眉心的褶皺里藏著連昏迷都化不開的痛。
顧安然忽然笑了一下,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你說這針每運功一次就逼近一寸……」她低聲喃喃,像是在問系統,又像是在問自己。
「那她這些天,運過多少次功?受過多少次這樣的痛?」
系統沉默了。
「她一個人扛了這麼久,」顧安然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榻上的人,「連疼都不肯喊一聲。」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上來的酸澀狠狠咽了回去。
「系統,開始吧。」
「宿主——」
「我說,開始。」
這一次,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系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再說。
它認識這個宿主夠久了,知道她一旦做了決定,便再沒有回頭的餘地。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自虛空中浮現,緩緩籠罩住顧安然與顧霜寒二人。
顧安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顧霜寒冰涼的手指,十指交扣。
「師尊,」她俯下身,額頭抵在顧霜寒的額側,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你總是什麼都自己扛。這次……換我來。」
光芒驟然亮起。
顧安然只覺得胸口深處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顧霜寒的體內被生生剝離,穿過兩人交握的手,一寸一寸地扎進她的心脈。
她渾身劇烈一顫,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暴起,卻死死沒有鬆手。
痛。
痛得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生鏽的鈍刀,在她心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割。
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瀰漫在口腔里,卻連一聲悶哼都不肯溢出——怕吵醒師尊。
不知過了多久,那陣劇痛終於緩緩消退。
顧安然渾身脫力地伏在床沿,冷汗浸透了後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緩緩鬆開顧霜寒的手,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觸目驚心。
而榻上的顧霜寒,緊蹙的眉頭竟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蒼白的面色也漸漸恢復了些許血色。
系統沉默了許久,終於低聲道:「……轉移成功。」
她撐著床沿勉強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顧霜寒漸漸安寧的睡顏上,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溫柔。
「師尊。」她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以後……你欠我的,慢慢還。」
說罷,她身子一歪,終於支撐不住,伏在床沿沉沉睡了過去。
窗外,月光無聲地灑進來,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安靜得像一幅畫。
而顧霜寒的眉心,在沉睡中微微蹙了一下。
仿佛感應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