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的清淚,一滴滴,冰冷地砸在顧安然毫無血色的臉上。
仿佛要以這徹骨的寒意,將她從無邊的死寂中喚醒。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靜默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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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師尊在這裡……我的安然……」她的聲音破碎而顫抖,帶著濃重的哭腔。
是無助的哀求,更是錐心的自責,「我怎麼能忘了你……我怎麼忘得掉……」
腦海中,失憶那段時日裡,她對顧安然的種種戲弄、嘲諷與刻意冷落。
此刻都化作了尖銳的冰刺,根根扎入肺腑,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更無從拔除。
一旁,原本欲置冷月於死地的江湖人士,連同黎茂華、沐珩川等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悲慟一幕驚得呆立當場,臉上神色複雜,五味雜陳。
那個方才還失控瘋魔的冷月,竟因顧安然這捨命一擋而瞬間崩潰。
沐珩川強忍著周身撕裂般的劇痛,掙扎著站起身,望向那個不久前還與他冷漠廝殺的冷月。
此刻,她抱著顧安然冰冷的軀體,哭得肝腸寸斷,他心中亦不禁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她……竟真的為了你,甘願舍了自己的性命?」他低喃出聲,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隨即苦笑搖頭,「這小傢伙,倒是真有幾分骨氣。」
冷月將臉深深埋進顧安然尚有餘溫的頸窩,雙臂緊緊、緊緊地環抱著她。
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對周遭的一切,包括沐珩川的話語,都充耳不聞。
顧凌君此時才姍姍來遲,一眼望見眼前景象,只覺心如刀絞,痛徹心扉。
他猛地撥開人群,踉蹌著跪倒在顧安然身旁,目光落在冷月懷中已然失去生機的女兒身上,瞬間紅了眼眶。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在離女兒冰冷臉頰寸許之處,卻又顫巍巍地收了回來。
再看向冷月此刻痛不欲生的模樣,他心中亦是一片酸澀,五味雜陳。
顧凌君只覺一陣心痛如絞,眼眶瞬間紅透,淚水在睫羽間盈盈打轉,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安然……你這麼做,真的值得嗎?」
冷月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並未看他。
她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楚與詰問:「你明知她會為我死,卻選擇了緘口不言。」
「我錯了……我錯了!」顧凌君聞言,臉色愈發蒼白,痛心疾首之情溢於言表。
他艱難地抬手拭去眼角的濕意,聲音哽咽道,「是我不該隱瞞……我怎會不知你在安然心中的分量?若讓她知曉你的境況,她又怎會坐視不理?」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力的悵然:「我原以為,你們既已失憶,便該就此斷了交集,各自安好。」
「沒曾想,冥冥之中,你們終究還是相遇了……」
顧凌君緩緩抬眼,望向冷月,目光深邃而複雜,似有千言萬語,又帶著一絲悠遠的懷念。
仿佛將塵封已久的往事,在這一刻輕輕揭開。
「當年你父親托我為你鑄造霜寒劍時,」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歲月的沙啞,「安然那時還小,正是天真爛漫、愛闖禍的年紀。」
「鑄劍的緊要關頭,她竟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在看到那初具雛形的劍坯時,亮得像淬了星光。」
「然後趁我們一時不備,便好奇地伸手去摸,結果被劍刃劃傷了手指。而那劍,本就是以你的心頭血所熔鑄。」
「是以,你們二人之間便冥冥中結下了不解之緣。」
「最終,你的血、安然的血,與那劍魂渾然一體,才成就了今日的霜寒劍。」
他猛地仰天,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似有無限感慨:「那時我便隱約察覺,你與安然之間,緣分早已天定。」
「而她的血與內力,恰恰是你續命的唯一良藥。」
「後來你父親遭逢大難,我作為他的摯友,義不容辭。便將你改姓為顧,又以『霜寒』為字,一來紀念你父親的囑託,二來也盼你能如霜寒劍般,堅韌不拔。」
「只是,當我徹底明白你與安然之間的羈絆後,又怕這緣分過深,會讓你們日後陷入萬劫不復的糾纏,徒增無盡煩惱,便託付墨凜將你送往白羽城,隱姓埋名,撫養成人。」
聽到這些驚天過往,冷月的眉眼間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心中巨浪翻湧。
原來,她們之間那份莫名的熟悉與牽引,竟是源於這樣一段宿命的淵源麼?
恰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白羽城的諸位城主與葉凡等人,終於趕至。
當他們目睹眼前景象,無不面色驟變,心頭湧起一陣惶恐與悸動。目光快速掃過全場,慘烈的戰後狼藉映入眼帘,而冷月抱著顧安然那狼狽不堪的身影,尤其是她臉上那失魂落魄、了無生氣的神情,更讓眾人不禁扼腕唏噓。
葉凡眼中愁雲密布,看向冷月的目光充滿了深切的疼惜:「霜寒……」
他似有千言萬語,卻如鯁在喉,他從未見過顧霜寒如此失態過。
其他城主亦紛紛流露出痛惜與追悔之色,低聲附和:「霜寒,對不起,師兄們來晚了。」
他們見冷月已不復先前的瘋魔之態,眼神中多了幾分清明,顯然是恢復了記憶。
再看到她懷中顧安然的慘狀,心中已然明了大半。
他們急切地上前,勸說道:「霜寒,快將顧安然帶回白羽城,或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冷月對他們的話語置若罔聞,甚至未曾抬眼瞧他們一下。
她緩緩睜開雙眼,聲音清冽如冰,卻又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嘶啞:「她是我的弟子,她是我的……誰也別想帶走她。」
「若再有人敢上前一步,便讓他也嘗嘗我這霜寒劍的滋味!」
話語間,一股凜冽的寒意瀰漫開來。
隨即,她小心翼翼地將渾身浴血的顧安然緊緊地抱在懷中,墨色的長髮凌亂地垂落,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飄蕩。
她抱著顧安然,一步步穿過人群,走過屍橫遍野的修羅場。
在場眾人皆屏息凝神,無人敢再上前半步,生怕刺激到這個已然失去所有軟肋、變得不顧一切的女人,誰也不願成為下一個劍下亡魂。
望著她那瘦削蕭索的背影,那落寞得仿佛整個世界都已崩塌的姿態。
眾人心中先前的種種情緒,此刻都已煙消雲散,只剩下無盡的沉重與悲涼。
一旁的瀟楓面色慘白,痛苦在她清麗的臉上刻下深深的紋路。
她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嘗到血腥味,才勉強抑制住喉間的哽咽,只有幾不可聞的氣音逸出:「顧師姐……」
淚水終於決堤,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默默跟在冷月的身後,目光掠過護衛擔架上與顧安然一般無二的穆星如,心中瞭然。
少主此刻的悲痛,恐怕比這深秋的寒風還要刺骨千萬倍。
冷月靜立於水幕之前,那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此刻卻空洞而失焦。
仿佛魂魄已隨懷中之人一同離去。
她低頭凝視著懷中人蒼白的面容,動作輕柔得仿佛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令人心碎的顫抖:「安然,師尊……這就帶你回家。」
話音未落,一道柔和的白光自她體內驟然綻放,將她與懷中之人輕輕包裹。
光芒流轉間,一條矯健的白龍虛影若隱若現,發出一聲低沉而悲愴的龍吟。
隨即載著她們,悄然沒入那片迷濛的水幕之中,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