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安然被這聲飽含戾氣的低吼震得微微一怔,卻不閃不避,反而迎著那股寒意又上前半步。
她唇邊綻開一抹幾近透明的慘笑,目光落在冷月身上猙獰的傷口處,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溫柔,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都融化在那片暖意里。
「師尊,」她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如同風中搖曳的燭火,「你醒醒吧……你記得我的,是不是?我是安然啊,你的弟子,安然……」
「你跟他們是一夥的!」冷月的聲音依舊冰冷,帶著被激怒的野獸般的低吼,眼眸深處,猩紅之色再次翻湧,幾乎要將理智吞噬。
望著冷月在清明與狂亂邊緣痛苦掙扎的模樣,顧安然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那溫柔的水光瞬間被一種玉石俱焚的堅定所取代。
她雙手覆在她拿劍柄的手,掌心傳來冷月手上獨有的清涼,然後將那冰冷的劍身,緩緩而堅定地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她悽然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種解脫般的釋然:「師尊……若我的死,能換你片刻清明,換你一世安然,我……願意。」
冷月那雙被猩紅浸染的眸子,在聽到這話的剎那,竟罕見地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她微愣著,幾不可聞地歪了歪頭,像是一頭迷失的幼獸,努力捕捉著這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
就在這短暫的凝滯間,顧安然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傾!
「嗤啦——」一聲輕響,利刃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單薄的皮肉,刺入胸膛。
劇烈的疼痛感如潮水般瞬間席捲了她,她忍不住微微蹙緊了眉頭,臉色愈發蒼白如紙。
但她沒有停下,反而咬緊牙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身體又向前送了一寸。
冰冷的劍鋒徹底穿透了她的身體,她與冷月面對面,近在咫尺。
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氣息和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原本的清冽。
而冷月的心中,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一顫。
她身子僵直,怔怔地看著近在眼前的這張臉,那張因痛苦而扭曲,卻依舊帶著一絲眷戀與期盼的臉。
她張了張唇,卻未能出聲,似乎有什麼塵封已久的名字,想要衝破禁錮,脫口而出。
顧安然染血的雙手,帶著一絲顫抖與決絕,緩緩抬起。
指尖輕輕撥開冷月額前凌亂的碎發,仿佛拂過一片被驚擾的蝶翼。
隨即,她用掌心捧住了冷月的臉,目光如炬,直直望進那雙因戾氣而泛紅的眼眸深處。
那眼神,似要將冷月此刻的模樣,一寸寸、烙進靈魂深處,永不磨滅。
下一瞬,她眼神驟冷,如墜冰窟,猛地推開了冷月。
「嗤」的一聲輕響,那柄曾被她緊握的劍,瞬間從她的體內抽離。
冷月悶哼一聲,身形踉蹌著後退數步,一滴溫熱的鮮血濺上她的眼瞼。
她微闔雙目,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抬手,指尖似有若無地撫過被血沾染的眼睫。
片刻的死寂後,一聲壓抑著暴怒與不甘的嘶吼撕裂了空氣:「想死,別用我的劍!」
顧安然捂著汩汩流血的胸口,鮮血從她指縫間爭先恐後地湧出,染紅了衣襟。
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唇邊勾起一抹淒絕而詭異的微笑。
緊接著,她猛地提氣,不顧一切地再次沖向冷月。
就在此時,紅光驟然爆閃,一聲震徹雲霄的龍吟憑空響起。
一條赤紅色的巨龍虛影,裹挾著熾熱的氣流,若隱若現地自顧安然體內奔出,直撲冷月身側,隨即盤旋環繞,將她密密匝匝地圍在中央。
冷月前沖的身形猛地一滯,驚愕地側頭,望向身側那條散發著威嚴與力量的紅龍。
未等她反應過來,便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上半空。
而那條紅龍尾巴一頓一頓的,似乎不會擺尾,在她身上溫柔的環繞起來,發出一陣溫柔的力量進入她體內。
隨即兩人失去的記憶瞬間回籠,顧安然的一切都在冷月腦子裡播放。
冷月眼眸微閃,微微皺眉的同時,瞳孔猩紅的眼眸漸漸褪去,緩緩恢復了清明。
隨即圍繞在她身上的紅龍放開了她,飛向不遠處。
那條紅龍的尾鰭笨拙地一頓一頓,仿佛不擅擺尾,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輕輕環住了她。
一股暖流自龍身渡入,溫柔地淌進她的四肢百骸。
霎時間,如遭電擊,無數失落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洶湧回攏。
顧安然的一生,如同快放的畫卷,在冷月腦海中飛速掠過、清晰播放。
冷月眼眸微瀾,秀眉微蹙。與此同時,她那雙猩紅如血的瞳孔,顏色漸漸淡去,褪去了所有暴戾與迷茫,緩緩恢復了往日的清明。
環繞著她的紅龍似完成了使命,輕輕鬆開了束縛,振翅飛向不遠處。
冷月身形一輕,穩穩落於地面。
她抬眼望去,只見那紅龍周身的光澤迅速黯淡,如同燃盡的燭火,然後直直墜落,在觸地的瞬間,化作了顧安然的模樣。
「安然——!」
冷月的心猛地一縮,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臉色瞬間煞白如紙,她甚至來不及多想,「哐當」一聲將手中長劍擲於一旁。
瘋了一般衝上前,伸出雙臂穩穩接住了她軟倒的身體,自己也重重跪倒在地。
她低下頭,凝視著懷中人事不省的容顏。
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眸此刻緊緊閉著,蒼白如紙的小臉上。
嘴角溢出的鮮血刺得她雙目生疼,而胸口處那道血流不止的傷口,更是猙獰可怖,觸目驚心。
素來冷靜自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月,此刻臉上只剩下全然的無措與深入骨髓的慌張。
她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伸出微微哆嗦的手,小心翼翼地捧住顧安然冰冷的臉頰:「安然……安然,你看看師尊……別嚇師尊好不好……」
她哽咽著,一遍遍地呼喚著那個刻在心底的名字,聲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以及濃得化不開的心疼。
心底的慌亂與劇痛,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撕裂。
眸子裡,清晰地映照著顧安然死寂般的臉龐——那張她早已刻入記憶深處,日思夜想的臉。
她將顧安然更緊地擁入懷中,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一滴滾燙的淚,終於從她深邃的眼眸中滑落,砸在顧安然冰冷的臉上。
她嗓音哽咽,帶著一絲絕望的嘶吼:「顧安然!你給我醒過來!!」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她將頭埋在顧安然的頸窩,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她,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又帶著無盡的溫柔與眷戀,以及深入骨髓的痛楚:「安然……師尊這裡……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