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安然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胸腔。
故人,故人,她說的故人是什麼意思?她知道了什麼?
那破碎的記憶片段是真的?
可理智告訴她,不能認,絕不能認。
她深吸一口氣,溫泉的熱氣湧入肺腑,帶著硫磺的澀味。
她抬起眼,強迫自己迎上那雙近在咫尺的眸子,裡面的笑意濃得化不開,像望月樓外深不見底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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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這話問得奇怪。」
顧安然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她甚至扯出一個笑來。
「弟子倒是想問問師尊,您這般步步緊逼,莫非是想起了什麼?」
「還是說,師尊您自己心裡有鬼,怕弟子看出什麼端倪?」
冷月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笑意更深。
她沒有後退,反而又往前壓了半寸,鼻尖幾乎擦過顧安然的鼻尖。
「安然這張嘴,倒是越來越厲害了。」
她的聲音低啞,帶著水汽的潮濕。
「師尊能想起什麼?倒是你,方才那副見了鬼的樣子,讓師尊很是好奇。」
「你究竟想起了誰?」
顧安然只覺得那氣息拂過臉頰,又麻又癢,像螞蟻爬過心口。
她偏過頭,伸手去推冷月的肩膀,卻發現對方紋絲不動。
「師尊請自重。」
「自重?」冷月輕笑一聲。
另一隻手從顧安然的下頜滑到她的頸側,指尖沾著水珠,涼意滲進皮膚。
「我倒是不記得,什麼時候教過你忤逆師尊。」
顧安然猛地抓住那隻手腕,水花濺起,打濕了兩人的衣襟。
她盯著冷月的眼睛,那雙平日裡清冷如月的眼此刻滿是玩味和探究,像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
這不對。
冷月從來不是這樣的。
那個坐在望月樓頂,衣袖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連看都不屑看旁人一眼的樓主。
怎麼會像現在這樣,像一隻慵懶而危險的貓,用爪子撥弄她的心弦?
她是在意那段記憶。
她想知道。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在顧安然心底。
她忽然覺得不甘,憑什麼只有她一個人被那些畫面折磨?
憑什麼她可以像個沒事人一樣,反過來調笑她?
「冷姐姐。」
顧安然忽然開口,聲音軟了下來,帶著溫泉水的潮意。
「你離得這麼近,是想看清我的臉,還是想讓我看清你的?」
冷月的動作頓住了。
那雙眸子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更濃的笑意取代。
「你叫我什麼?」
「冷姐姐。」顧安然學著她的語氣,甚至抬起另一隻手,輕輕勾住冷月的衣領。
「還是說,你更喜歡我叫你師尊?或者,樓主大人?」
冷月低頭看了一眼被勾住的衣領,又抬眼看著顧安然。
這個平日裡在她面前恭恭敬敬的小徒弟。
此刻像換了一個人,眉眼間帶著挑釁的笑意,連呼吸都平穩了許多。
「膽子不小。」
冷月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絲危險的味道。
「師尊教得好。」顧安然不閃不避。
下一刻,冷月的手從她頸側滑落,一掌拍在旁邊的水面上。
水花炸開,化作無數道利刃般的水線,朝顧安然面門射去。
顧安然側身,手掌在岸邊一撐,整個人躍出水面,水珠從她衣角甩落,在霧氣中劃出一道弧線。
她落在池邊的青石板上,赤足踩在溫熱的石面上,水順著小腿往下淌。
冷月也從池中站起,水珠順著她的衣袖滴落,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四目相對。
「師尊這是要考校弟子功課?」顧安然甩了甩手上的水,語氣輕鬆。
冷月沒有答話,身形一晃,已到了顧安然面前,右手成爪,直取她的肩頭。
顧安然不退反進,左手格擋,右手反扣冷月的手腕。
兩人手臂相交,發出沉悶的響聲,水花從兩人身上震落。
顧安然借力後退半步,腳下在青石板上一點,整個人旋轉起來,帶起的水珠化作一圈白霧,朝冷月罩去。
冷月抬手,袖子一揮,霧氣被生生震散,露出中間顧安然逼近的身影。
兩人的招式如出一轍。
同樣的掌法,同樣的步伐,連變招的時機都幾乎重合。
顧安然一掌拍出,冷月用同樣的手法格開,隨即反手攻向她的腰側。
顧安然側身避開,膝蓋頂向冷月的小腹,冷月卻先一步抬腿壓住她的膝蓋。
兩人僵持在一起,手臂相抵,額頭幾乎相碰。
「冷姐姐,你的招式我都記得。」
顧安然喘著氣,嘴角勾起。
「你教我的,我都還給你。」
冷月眯起眼,手臂發力,將顧安然推開。
顧安然後退兩步穩住身形,又撲了上來,右手成拳,直衝冷月面門。
冷月偏頭躲過,顧安然的拳頭擦著她的耳際過去,帶起一陣風。
她順勢變拳為爪,抓向冷月的肩膀。
「怎麼,不敢碰我?」冷月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顧安然手腕發疼。
「怎麼敢。」顧安然嘴上說著不敢,另一隻手卻探向冷月的腰側,指尖在她腰間輕輕一撓。
「樓主大人腰上怕癢,弟子可記得清清楚楚。」
冷月的身體一僵,手腕上的力道鬆了幾分。
顧安然趁機抽回手,後退兩步,笑得眉眼彎彎。
「安然!」冷月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惱意。
「在呢。」
顧安然歪了歪頭:「師尊有何吩咐?」
冷月深吸一口氣,眼中的笑意終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意。
她抬手,指尖凝聚出一道白色的氣刃,在霧氣中發出幽幽的光芒。
顧安然臉上的笑意也收了幾分。
她知道,冷月認真了。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周圍的霧氣在氣刃的壓迫下向四周退散。
青石板上的水漬被無形的力量震開,形成一圈圈漣漪。
冷月先動了。
她的身影在霧氣中拉出一道殘影,氣刃直取顧安然的咽喉。顧安然側身,氣刃擦著她的脖子過去,帶起幾根髮絲。
她伸手拍向冷月的手腕,冷月手腕一轉,氣刃劃向她的手臂。
顧安然不得不收手,腳下連退幾步。
冷月不給她喘息的機會,氣刃如影隨形,逼得她不斷後退。顧安然退到牆角,後背抵上冰冷的石壁,再無退路。
冷月的氣刃停在顧安然頸側,只差一寸,就能劃破她的皮膚。
「還嘴硬?」冷月的聲音帶著喘息,額角的髮絲被水打濕,貼在臉上。
顧安然靠在牆上,胸口起伏著。
她看著冷月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眼裡滿是探究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冷姐姐。」她輕輕叫了一聲。
冷月一愣。
就在這一愣的功夫,顧安然抬手,抓住冷月握著氣刃的手腕,用力一拉。
冷月失去平衡,整個人朝顧安然倒去。
顧安然側身,想將她按在牆上,卻被冷月反手扣住肩膀,兩人一起摔在地上。
水花四濺。
青石板被水浸得光滑,兩人在地上滾了兩圈,顧安然壓在冷月身上。
冷月的手腕被她按在頭頂,氣刃在落地時散成一團白霧。
兩人都喘著氣,渾身濕透,髮絲凌亂地貼在臉上。
顧安然低頭看著身下的冷月,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映著她的臉,霧氣氤氳,模糊了彼此的輪廓。
「弟子贏了。」顧安然喘著氣說。
冷月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太複雜,顧安然看不透。
她只覺得冷月的手腕在她掌心裡微微發顫,不知是氣的還是累的。
冷月忽然掙開她按著的手腕,顧安然以為她要反擊,卻見冷月抬起手,扣住她的後頸,用力向下一拉。
兩人的唇碰在一起。
涼涼的,帶著水汽和硫磺的味道,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澀意。
顧安然僵住了。
冷月的唇在她唇上停了一瞬,便鬆開了她。
她躺在地上,看著顧安然呆愣的臉,嘴角勾起一個笑。
「現在,是誰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