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出了頤華殿,春芽抱著藥箱追在後面,姜武已點了人往刑部開路。
宮道盡頭,福海提著袍角趕來,手裡還捧著蕭景的腰牌。
「娘娘,陛下讓奴才把這個給您。」
姜明姝接過腰牌,指腹壓過上面的龍紋。
「陛下還說什麼?」
福海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姜武,又把聲音壓下去。
「陛下說,搶人可以,別把刑部門匾拆了。」
春芽嘴角一動,藥箱差點撞上腰。
姜明姝把腰牌收入袖中。
「回去告訴陛下,臣妾今日只搶人,不拆門。」
福海忙應,轉身又補了一句。
「陛下還說,若許承敢猶豫,就讓娘娘把他父親的束脩帖帶回太極殿。」
姜明姝腳步停了一下。
「他倒會遞刀。」
刑部門前,許承站在台階下,手中捏著那張束脩帖,臉上血色被壓下去。
刑部小吏圍在兩側,誰也不敢靠近。
木盒擺在台階上,盒底那句威脅還壓在裡面。
姜明姝的車駕停下時,許承把束脩帖折起,藏進袖中。
姜明姝下車,目光落在他的袖口。
「許侍郎,藏得住紙,藏不住事。」
許承行禮,肩背繃著。
「娘娘,此事牽連許家,臣不能貿然接西北差事。」
姜明姝走到木盒前,用帕子隔著指尖取出那張紙。
「若赴西北,許家父子同入顧黨案。」
她把紙遞給姜武。
「送太極殿入檔。」
許承眼神一動。
「娘娘要把此事鬧到御前?」
姜明姝看著他。
「有人拿你父親威脅你,你若藏著,這才叫把把柄往人手裡遞。」
許承喉結滾了滾。
「臣父當年確實拜過顧仲衡。」
「拜師犯法?」
許承一頓。
姜明姝走近一步,袖中腰牌碰到玉佩,發出輕響。
「顧仲衡門生遍朝,陛下若按束脩帖定罪,今日太極殿能空一半。」
春芽小聲接了一句。
「另一半還能跪著喊冤。」
刑部門前有小吏把頭埋下去,肩膀憋得發抖。
許承看向姜明姝。
「娘娘為何非要臣去西北?」
姜明姝沒有答,只把一份草折遞給他。
許承展開看完,手指停在邊鎮督軍府幾個字上。
姜明姝看著他手上的紙。
「你審過顧案,知道軍餉怎麼被吞,也知道帳怎麼洗。」
「你父親曾是顧仲衡門生,朝臣會盯你。」
「你在刑部得罪過顧黨,顧黨舊人也會盯你。」
「你若去西北,沒人敢放心你,也沒人敢輕易放過你。」
許承眼底一點點沉下去。
「娘娘要臣做一把放在明處的刀。」
姜明姝點頭。
「刀在明處,手才會露出來。」
許承把草折合上。
「臣若去了,許家會被人翻舊帳。」
姜明姝把蕭景腰牌放到木盒旁。
「那就讓他們翻。」
「翻出來,該砍誰,陛下砍。」
「翻不出來,誰遞刀,誰入案。」
許承看著那塊腰牌,終於跪下。
「臣願接西北督軍之職。」
姜明姝看了姜武一眼。
姜武把木盒收起,帶人往太極殿去。
許承剛要起身,刑部後門卻有小吏跑來,遞上一封外署急信。
信封上壓著鴻臚寺印。
姜明姝拆開掃了一眼,指尖停住。
春芽看她臉色,心裡一緊。
「娘娘,怎麼了?」
姜明姝把信合上。
「赫連朔要見本宮。」
許承也看向那封信。
「西域王子?」
姜明姝把信收入袖中。
「王庭回信到了。」
承明殿內,赫連朔已經等在屏風前,身後只帶了一名譯官和一隻鎖匣。
鴻臚寺卿站在旁邊,額頭全是汗,見姜明姝進門,行禮退到側邊。
赫連朔抱臂看著她,腰間彎刀已按規矩解下,臉上卻還帶著那股不肯低頭的勁。
「宸妃娘娘來得比我想得晚。」
姜明姝坐到案後,把袖中刑部急信壓在茶盞下。
「本宮剛搶完人,赫連王子若急,可以把話說短些。」
鴻臚寺卿眼皮跳了一下。
赫連朔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出聲。
「你們大景的妃子,都這麼忙?」
春芽把茶放到姜明姝手邊。
「我們娘娘忙起來,陛下也得排號。」
鴻臚寺卿手一抖,差點把笏板掉地上。
姜明姝沒看春芽,只把王庭回信抽出來。
「西域同意交出北狄內應名單。」
赫連朔坐下,將鎖匣推到案上。
「名單在這裡。」
姜明姝看著鎖匣,沒有伸手。
「條件。」
赫連朔手指敲了敲匣面。
「歸還寧月公主。」
「十二城稅契改為五年租借。」
「關市重開。」
鴻臚寺卿臉色一變,忙看向姜明姝。
姜明姝把茶盞往旁邊挪了一寸。
「王庭上一封國書,寫的是十二城稅契永久割讓。」
赫連朔攤開手。
「上一封是我父王病中寫的。」
「這一封,是王庭諸部坐在帳中吵了三日換來的。」
姜明姝看著他。
「西域輸了一場仗,倒學會加價了。」
赫連朔的嘴角收住。
「西域輸給北狄,不是輸給大景。」
「我來京城,是借你們的手殺北狄內應,也是給王庭換喘息。」
「若十二城稅契永久割讓,諸部會逼我父王退位。」
姜明姝手指在案邊點了一下。
「所以你把難處丟給本宮。」
赫連朔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宸妃娘娘也有難處。」
「你們剛設邊鎮督軍府,西北要穩,關市不能一直關著。」
「北狄內應名單若不拿,大景邊關還會流血。」
他說到這裡,伸手按住鎖匣。
「我還有一樣東西。」
姜明姝眼神落到匣子上。
赫連朔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紙,放在名單旁邊。
「雪蓮引藥方。」
春芽手中托盤晃了一下。
姜明姝沒有動,只有指尖壓住了茶盞邊緣。
赫連朔看見她的動作,眼神一閃。
「大景皇帝體內有舊疾餘毒,三年一發。」
鴻臚寺卿臉色刷地白了。
「赫連王子慎言!」
赫連朔沒理他,只看著姜明姝。
「葉青鸞的血能引毒,卻不能除根。」
「王庭藥師說,雪蓮引能根治。」
姜明姝的手從茶盞上收回,落在袖口。
袖中那道舊疤被布料蹭過,她的指尖停了一下。
赫連朔把羊皮紙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十二城稅契換一條命,娘娘覺得值不值?」
承明殿內靜了下去。
春芽盯著那張羊皮紙,眼圈都紅了些,又硬生生把話壓回肚子裡。
姜明姝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杯沿落回案上時發出一聲響。
「赫連朔,你拿陛下的命同本宮談價,膽子不小。」
赫連朔把手放回膝上。
「我若沒有膽子,今日就帶不來名單。」
姜明姝把羊皮紙拿起,只看了藥名,眼神便停住。
其中三味藥,她只在西域殘卷里見過。
雪蓮心,赤藤骨,寒川沙。
赫連朔看著她。
「藥方真偽,娘娘能辨。」
姜明姝把羊皮紙放下。
「本宮要驗。」
赫連朔點頭。
「驗可以。」
「但王庭要在國書上看到五年二字。」
姜明姝站起身。
「本宮明日給你答覆。」
赫連朔也起身。
「娘娘若拖,名單也會拖。」
姜明姝走到他面前,停在一步外。
「你可以拖。」
「但寧月公主在京中住一日,西域諸部就要多吵一日。」
「北狄若趁你們吵完前再咬一口,你帶回去的就不是籌碼,是王庭的喪鐘。」
赫連朔臉上的笑沒了。
姜明姝把羊皮紙收入袖中。
「明日承明殿,本宮要看見藥師。」
「看不見藥師,王子就帶著你的五年租借回驛館做夢。」
她轉身離開,春芽抱著藥箱跟上,走到門口才小聲嘀咕。
「娘娘,這次門沒拆。」
姜明姝腳步未停。
「帳先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