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回到頤華殿時,太極殿已經送來兩封信。
一封是許承接任西北督軍候選的御前批示,一封是蕭景問西域談判為何中斷。
春芽把信放到案上,又把藥箱推到姜明姝手邊。
「娘娘,陛下這封要回嗎?」
姜明姝拆開第二封,蕭景只寫了八個字。
若有變故,先告知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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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完,將信壓在藥典下。
春芽張了張嘴,又把話吞回去。
姜明姝取出羊皮紙,鋪在燈下,手指按過每一味藥名。
藥典攤開三本,西域殘卷攤開兩冊,另有太醫院舊方堆在案角。
春芽見她翻到雪蓮心那一頁,忍不住靠近。
「娘娘,這藥真能用?」
姜明姝沒有答,拿硃筆圈出赤藤骨。
她又翻到寒川沙,筆尖停了很久。
春芽看見她左腕在袖口下露出一截,舊疤橫在腕側,顏色被燈火映得發白。
姜明姝察覺春芽的目光,把袖口拉回去。
「看方子。」
春芽把眼睛挪到紙上,鼻尖卻酸了一下。
「娘娘,那次以血餵藥,陛下已經知道了。」
姜明姝翻頁的手停住。
「誰告訴你的?」
春芽小聲道:「福海公公嘴漏了半句。」
姜明姝把藥典合上一冊。
「福海的嘴,遲早該讓太醫院縫一縫。」
春芽忙替福海求生。
「公公也沒全漏,就漏得很努力。」
姜明姝瞥她。
「你倒替他說話。」
春芽把藥杵放到一邊。
「奴婢替他活命。」
姜明姝沒再接這句,繼續驗方。
雪蓮引以雪蓮心為君,赤藤骨通脈,寒川沙沉毒,再輔七味藥入湯。
她把每味藥的性味、相衝、劑量逐一寫在紙上。
到後半夜,春芽趴在藥箱邊睡著,手裡還捏著一截紗布。
姜明姝坐在燈下,指腹又摸到左腕舊疤。
那日蕭景毒發,血滴入藥盞,腕上痛感在夜裡留了許久。
她把手收回,提筆在方尾寫下兩字。
可試。
窗外有更鼓聲過,姜明姝把羊皮紙捲起。
春芽被聲響驚醒,額頭差點磕到藥箱。
「娘娘,驗完了?」
姜明姝把藥典合上。
「叫赫連朔明日來。」
春芽揉了揉眼睛。
「陛下那邊呢?」
姜明姝把那封未回的信放回匣中。
「等國書落印再說。」
春芽這回沒忍住。
「娘娘,您這是先斬後奏。」
姜明姝起身走向內室。
「錯了。」
「這是先救命,後挨罵。」
春芽抱著藥箱跟上,嘴裡小聲念。
「那也得先把藥箱備厚些,陛下罵不過娘娘,回頭傷口又要疼。」
第二日,承明殿的門開得比往日早。
赫連朔帶著西域藥師進殿,藥師鬚髮編成辮,手裡捧著一隻藥匣。
鴻臚寺卿、太醫院院判、黑龍司副統領都在。
姜明姝坐在案後,面前擺著三份國書草案。
赫連朔看見桌上草案,眼神落在最上面那份。
「五年?」
姜明姝把草案推過去。
「十年。」
赫連朔翻開一看,臉色變了。
「宸妃娘娘,王庭只答應五年。」
姜明姝把另一份紙放到他面前。
「關市重開,大景設關稅。」
「稅銀三成入西北軍餉,兩成入戶部,餘下由鴻臚寺與西域商隊共核。」
赫連朔按住紙角。
「你把王庭讓出的五年,從關稅里拿回去了。」
姜明姝看著他。
「你也從關市里拿回去了。」
「西域諸部缺糧、缺鐵、缺茶,關市一開,王庭能穩住他們的嘴。」
赫連朔沉默片刻。
「寧月公主呢?」
姜明姝又推過一份條款。
「留京半年。」
「半年內,大景查完北狄內應名單。」
「半年後,寧月公主歸西域,路上由鴻臚寺護送。」
赫連朔手指在條款上停住。
「你扣她半年,是怕名單有假。」
姜明姝點頭。
「也是給西域諸部一個盼頭。」
「公主人在京中,諸部就會等。」
「公主若今日回去,他們明日就要問你,十二城為何變十年。」
赫連朔看她很久。
「宸妃娘娘,你這樣的人若生在西域,王庭那些叔父會睡不著。」
春芽站在後面,忍不住接了一句。
「我們宮裡也沒幾個睡得好的。」
太醫院院判咳了一聲,把臉轉向藥匣。
姜明姝看向西域藥師。
「藥方。」
藥師上前,將藥匣打開。
裡面三隻小瓶,分別盛著雪蓮心、赤藤骨、寒川沙。
姜明姝捏起銀針,逐一試過,又取少許入水,看水色沉浮。
院判湊過來,眼睛盯著藥液,連鬍子都快碰到杯沿。
姜明姝把杯子往旁邊移開。
「院判,鬍子入藥,陛下不會喝。」
春芽撲哧一聲,又趕緊捂嘴。
院判老臉一僵。
「娘娘,老臣只是看藥。」
姜明姝把驗藥紙遞給他。
「按這張驗。」
院判接過後,臉色漸漸變了。
「娘娘,此方與陛下體內餘毒相合。」
「只是藥性沖,需藥師在旁看火候。」
赫連朔插話。
「藥師可以留京三月。」
姜明姝看他。
「半年。」
赫連朔的臉又黑了些。
「宸妃娘娘,王庭藥師不是大景太醫。」
姜明姝把國書合上。
「寧月公主留半年,藥師留半年。」
「藥若有誤,公主先別走。」
赫連朔按在案上的手收緊,關節發出輕響。
「你拿寧月壓我。」
姜明姝看著他。
「你昨日拿陛下的命壓我。」
赫連朔的眼神落在她左腕袖口。
「看來我壓對了。」
春芽臉色一變,往前邁了半步。
姜明姝抬手攔住她。
殿內風聲從門縫鑽進來,案上國書翻動一角。
姜明姝拿起宸妃印,壓在印泥里。
「赫連朔,本宮今日讓出永久稅契,是給西域活路。」
「本宮今日扣下公主和藥師,是給大景後手。」
「你若還想占便宜,就把名單帶回去,本宮換個人談。」
赫連朔盯著她手中的印。
「換誰?」
姜明姝把印懸在國書上方。
「換北狄。」
赫連朔眼底一沉。
鴻臚寺卿手心冒汗,卻不敢插嘴。
姜明姝把印落下。
朱痕壓在國書末尾。
「十年租借,重開關市,大景設稅,寧月留京半年,藥方即刻交付,藥師留京半年。」
「北狄內應名單,今日入黑龍司。」
赫連朔緩緩拿起王庭印,盯著她看了幾息。
「宸妃娘娘,你為大景皇帝讓了一步。」
姜明姝把黑龍司副符推給副統領。
「本宮為大景邊關讓一步。」
赫連朔笑了一下,王庭印終於落下。
「那就按娘娘的話寫。」
黑龍司副統領接過名單,驗封后收入鐵筒。
鴻臚寺卿捧著國書,臉上還帶著沒散的汗。
太醫院院判抱著藥匣,恨不得當場沖回太醫院開爐。
春芽看著國書上的兩個印,眼睛發亮。
「娘娘,這章蓋得真貴。」
姜明姝把宸妃印收回匣中。
「回去找福海要封口費。」
春芽一愣。
「封什麼口?」
姜明姝起身。
「封你那句貴。」
太極殿內,蕭景接到國書副本時,硃筆正停在許承任命折上。
福海把國書遞上,臉色有些虛。
「陛下,承明殿那邊落印了。」
蕭景接過國書,一頁頁翻過。
他的目光停在十二城稅契十年租借那一條,又停在藥方附頁。
福海把頭壓得很低。
蕭景沒有動怒,只把藥方抽出來,看了很久。
「她未向朕請示。」
福海腰彎得更低。
「娘娘說,這是先救命,後挨罵。」
蕭景指尖停在雪蓮引三字上。
「她倒把罵也算進去了。」
福海不敢笑。
蕭景合上國書,起身時牽到背傷,動作頓了頓。
福海忙上前扶。
「陛下,去頤華殿?」
蕭景把國書拿在手裡。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