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太醫院院判跪在龍案前,手裡捧著藥方。
蕭景翻過方箋,指腹壓住其中兩味藥材。
「紫草根,零陵香,誰開的?」
院判伏低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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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方子出自御藥房,落的是臣的印。」
「朕問誰開的。」
院判喉結動了動。
「太醫院副院判韓濟。」
蕭景將方箋推到案邊。
「傳韓濟。」
福海領命退下。
院判抬頭看了蕭景一眼,又把頭埋下去。
「陛下,方子雖有調理之效,可修儀娘娘年紀尚輕。若連續服用,怕會傷及根本。」
蕭景抬眼看他。
院判改口道:「臣說錯了,方子無害,藥材也沒有問題。」
蕭景拿起硯台,砸在院判面前。
「朕讓你說實話。」
院判伏在地上,額頭撞出聲響。
「韓濟收過戶部右侍郎嚴松柏的禮,臣只聽說這些。」
福海站在旁邊,手裡的拂塵垂到地上。
韓濟還沒進殿,太極殿外便傳來腳步聲。
兵部侍郎跪在殿門前,雙手舉著軍報,聲音發緊。
「陛下,西北急奏。」
蕭景起身接過軍報,拆開封蠟。
摺子只有幾行字。
西北三營欠餉兩月,軍糧只夠十日,邊軍已有逃卒。
北狄使臣越過邊線,扣下商隊,要求大景交出糧道。
兵部侍郎伏在地上。
「靖國公請撥軍餉,戶部尚書壓下了摺子。嚴松柏還在朝堂上彈劾姜家虛報軍需。」
蕭景將軍報折起,手背繃緊。
「傳朝會。」
辰時,百官齊聚金殿。
嚴松柏站在御階下,手捧奏章,聲音傳遍殿中。
「靖國公府年年索要軍餉,軍需帳上有三處對不上。
西北三營的糧車數目比入庫數多出一千二百石。
臣請陛下查封姜家帳房,暫收靖國公兵符。」
殿內響起幾聲附和。
兵部尚書抬袖擦汗。
「嚴侍郎,西北軍糧由戶部撥發,押運由兵部接手。你只查姜家,不查戶部,怕是查錯了門。」
嚴松柏轉身。
「尚書若有帳,便請拿出來。」
「帳在戶部,你敢帶人去取嗎?」
嚴松柏閉了嘴。
蕭景坐在龍案後,手指敲著桌面。
百官爭執不休,他眼前卻浮出姜明姝昨夜站在太液池邊的模樣。
她扶著春芽走下石階,手指抓住他的袖口,嘴裡還在謝那碗藥。
她清楚藥有問題。
她喝了。
她把話送到他面前,隨後轉身走開。
蕭景閉了閉眼,軍報在掌心被捏出褶皺。
「嚴松柏。」
殿中安靜下來。
嚴松柏跪下。
「臣在。」
「你說姜家虛報軍需,證據呢?」
嚴松柏從袖中取出一冊帳本。
「這是西北糧道副使呈上的副帳,足以證明靖國公府私吞軍糧。」
蕭景抬手,福海下階取帳。
兵部尚書開口道:「陛下,西北糧道副使三日前已經死在回京路上。」
嚴松柏的動作停住。
蕭景翻開帳本,看見紙張邊角沾著黑色油污,便把帳本合上。
「副帳由誰送入京城?」
嚴松柏伏地。
「臣派人取回。」
「誰的人?」
嚴松柏沒有回答。
蕭景將帳本扔到階下。
「查姜家之前,先查你。」
殿中百官低頭。
嚴松柏撐起身子。
「陛下,臣一心為國,絕無私心。」
「你若一心為國,西北軍缺餉兩月時,為何只遞彈劾,不遞軍報?」
嚴松柏臉色變了。
蕭景看向福海。
「將嚴松柏押入大理寺,查他與戶部、寧妃母家的往來。」
殿外侍衛進殿。
嚴松柏被架起時,仍在喊冤。
蕭景沒有理會,只將軍報放回案上。
朝會散後,姜太后派人傳召。
慈壽宮內,太后坐在軟榻上,桌前擺著三盞茶。
蕭景進門後,太后沒有讓人添座。
「西北缺餉兩月,你為何壓著軍報?」
蕭景站在榻前。
「軍報先到戶部,戶部扣下了。」
「戶部是你的人。」
「嚴松柏也是你外甥女查出的。」
太后抬眼。
「你拿明姝做靶子。她替你掀了寧妃的帳,如今姜家出了事,你又把她推到前面。」
蕭景捻住袖口。
「姜家手握兵符,朕不能只聽一家之言。」
「姜家若真要反,西北邊軍不會缺糧。」
殿內安靜下來。
姜明姝提著食盒走進來,春芽跟在後頭,手裡還抱著一隻空盤。
「姑母,糕點送來了。陛下也在,正好省了臣妾再跑一趟。」
太后見到她,神色緩下來。
「你來做什麼?」
姜明姝將食盒放到桌上。
「臣妾聽說姑母沒用早膳,送桃酥。」
她打開盒蓋,取出一塊遞到太后嘴邊。
太后張口咬下。
蕭景站在旁邊,視線落到她的手上。
那雙手昨夜曾按過他的腰腹,今晨卻替太后捶著膝蓋,指節還在太后膝頭輕輕敲動。
姜明姝察覺到他的視線,抬眼看他。
「陛下也要一塊?」
蕭景移開視線。
「朕不餓。」
「那正好,省一塊。」
春芽在旁邊低下頭,肩膀抖了兩下。
太后端起茶盞。
「明姝,西北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
「你父親的軍報被扣,姜家又遭彈劾。你有什麼打算?」
姜明姝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到桌上。
「查糧車。」
蕭景看向紙面。
「怎麼查?」
「查入京糧車,不查西北軍帳。
西北缺糧,糧車卻多出一千二百石。
糧去了哪裡,押運名冊上會有記錄。」
她抬手點了點紙面。
「若糧車真的到了西北,邊軍不會缺糧。若糧車沒到,便查誰在途中改了路線。」
太后拿起紙張,打開後看了幾眼。
「你想動糧道?」
「臣妾想動的是運糧的人。」
姜明姝轉頭看向蕭景。
「陛下若收姜家兵符,西北軍心會亂。陛下若給姜家撥餉,朝臣會說陛下偏袒外戚。
先查糧車,既能堵住嚴松柏的嘴,也能找到扣糧的人。」
蕭景盯著她。
「你替姜家說話。」
「臣妾替西北邊軍說話。姜家沒糧,邊軍先餓。」
她拿起一塊桃酥,送到自己嘴邊,咬下一口。
「陛下若真想收兵符,也該等邊軍吃飽。餓著他們收兵符,臣妾怕他們不肯交。」
太后垂眼笑了一聲。
蕭景的手指在袖中收緊。
「你倒會替朕安排。」
姜明姝將桃酥屑抖進盤裡。
「陛下若不願聽,臣妾便不說。只是西北若出了亂子,臣妾也不替您收拾。」
太后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這張嘴,遲早讓陛下罰你。」
姜明姝看向蕭景。
「陛下昨夜已經罰過了,臣妾還記著。」
春芽端茶的手一抖,茶水濺到托盤上。
太后看不懂兩人之間的神色,只覺得這屋裡的茶突然變得燙口。
蕭景看著姜明姝。
「你跟朕出來。」
「臣妾還要陪姑母用糕點。」
「朕等你。」
他說完轉身走出慈壽宮。
姜明姝替太后捶了幾下腿,又拿起一塊桃酥塞進她手裡。
「姑母慢慢吃,臣妾去把陛下哄走。」
太后抬頭。
「哀家看他未必肯走。」
姜明姝提起裙擺,走出殿門。
長廊拐角處,蕭景站在柱邊等她。
她剛邁過門檻,便被他擋住去路。
蕭景垂眼看她。
「你方才說,朕昨夜罰過你。」
姜明姝抬頭。
「陛下記性這樣好,臣妾還以為您只記軍報。」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到廊柱旁。
「那你說說,朕昨夜怎麼罰的。」
姜明姝看了眼他的手,又抬頭看向他的臉。
「陛下若想聽,先把糧道查完。查完了,臣妾再慢慢告訴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