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誅心之語

2026-09-09 00:52:56 作者: 昔日月下
  姜明姝掀開床帳,手指探到蕭景頸側。

  脈搏撞著她的指腹,呼吸壓在胸腔里,額角滲出汗珠。

  她抽出被他壓住的枕頭,托住他的後頸,將人放平。

  蕭景眉間擰著,手還扣在革帶上。

  「春芽,去取姑母送來的藥匣,再端一盆水進來。」

  春芽推門跑進來,看清床上的人後,腳底絆住門檻,整個人撲向地面,藥匣也滾了出去。

  「小姐,陛下怎麼在您的床上了?」

  

  「本宮把他打暈了,你要去報官嗎?」

  春芽爬起來抱住藥匣,嘴巴閉了半晌,終究沒忍住。

  「報給誰啊,京兆府也不敢來抓您。」

  姜明姝從藥匣中取出銀針,又解開蕭景腕口的束帶。

  銀針落入幾處穴位,他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她俯身聞過蕭景衣領,又捏開他的下頜查看舌苔。

  沒有毒物跡象,脈象卻帶著滯澀。

  「端水過來,再拿帕子壓住他的額頭。」

  春芽跪到床邊擰帕子,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幾圈。

  「小姐,陛下占了您的床,今晚要收多少銀子?」

  「閉嘴,收銀子的事等他醒了再談。」

  蕭景眼皮動了幾次,五指忽然扣住姜明姝手腕。

  銀針跟著晃動,針尾掃過他的衣袖。

  「你在做什麼?」

  「陛下再晚醒一會兒,臣妾就要給您備棺材了。」

  姜明姝按住他的肩,不許他起身。

  蕭景撐著床榻坐起,眼前的帳頂晃了幾回,他又閉上眼。

  「朕只是舊疾發作,死不了。」

  「陛下知道自己有舊疾,還敢半夜翻窗。臣妾這床沒有龍榻結實,壓壞了照樣找內務府賠錢。」

  蕭景睜開眼,視線落到她握住自己肩頭的手上。

  「你方才摸了朕哪?」


  姜明姝收回手,又將銀針一根根取下。

  「該摸的地方都摸了,陛下想聽哪一處?」

  春芽端著銅盆往後退了兩步,眼睛盯住地磚。

  她覺得自己還活著,全靠陛下今夜沒帶刀。

  蕭景抬手按住額角,嘴唇抿成一道線。

  姜明姝把水遞到他面前,他接過去喝了兩口。

  「嚴松柏的事,你不要插手。」

  「陛下連臣妾想做什麼都管,怎麼不連臣妾明日吃幾塊桃酥也定下來?」

  「嚴松柏查姜家軍需,為的是戶部尚書的位置。他要拿西北舊帳立功,寧妃母家也給過他銀子。」

  姜明姝把銀針收入藥匣,手指停在匣蓋上。

  嚴松柏既想借寧妃留下的帳脫身,又想踩著姜家升官。

  查出虧空,他能得清名。

  查不出虧空,他也能逼姜家交出幾條供他邀功的人命。

  「原來陛下都查清楚了,只等嚴松柏替您咬人。」

  「他咬錯地方,朕自然會敲斷他的牙。」

  蕭景起身下床,腳踩上地面時停了一下。

  姜明姝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卻被他反手扣進掌中。

  「你掌心怎麼全是汗?」

  「臣妾怕陛下死在床上,外頭的人逼臣妾殉葬。」

  「你捨得給朕殉葬?」

  姜明姝抽出手,替他合上被銀簪挑開的衣領。

  「臣妾捨不得自己,陛下少往臉上貼金。」

  蕭景垂眼看著她整理衣扣,手掌壓住她的手背。

  「今夜聽見的事,爛在你肚子裡。」

  「陛下躺在臣妾帳中偷聽,還要封臣妾的口。臣妾這口若封住了,往後誰陪陛下談床錢?」

  蕭景指節收攏,又鬆開她的手。

  他從窗口翻出去時碰倒花盆,泥土灑了半個窗台。

  春芽探頭看了一眼,轉身拿來掃帚。


  「陛下這趟欠了床錢、診金、花盆錢,還有窗台清掃錢。」

  姜明姝放下床帳,摸了摸蕭景躺過的枕面。

  「記到帳上,下次讓他拿國庫抵。」

  次日午前,福海帶著兩名太監進了頤華殿。

  托盤上放著藥碗,碗口還蓋著瓷蓋。

  「陛下惦記娘娘查帳傷身,命太醫院配了進補湯藥,請娘娘趁熱服下。」

  姜明姝掀開瓷蓋,藥氣撲到鼻端。

  她用銀匙攪動藥汁,舀出半匙送到唇邊。

  當歸、白芍、熟地都在方中,另有紫草根與零陵香。

  分量壓過補藥,連服數日便會損傷胞宮。

  蕭景擔心姜家再出一位皇子,更擔心皇子身後站著西北兵權。

  他昨夜肯躺在她的床上,天亮後仍要把退路封住。

  春芽站在旁邊,手指勾住衣角。

  她跟著姜明姝學過辨藥,看見碗底沉下的紫草根,臉上的血色跟著退了。

  「娘娘,這藥要不要讓太醫先驗一驗?」

  福海垂下頭,托盤邊沿壓著他的手指。

  「方子由太醫院開出,藥材也是御藥房所取。陛下已經過目,請娘娘放心服用。」

  姜明姝抬手制止春芽,又端起藥碗看向福海。

  「陛下給的東西,本宮自然放心。」

  她仰頭喝完藥汁,將空碗扣回托盤。

  碗底碰出一聲,福海的肩膀跟著動了動。

  「勞煩公公回稟陛下,這碗藥,本宮一滴都沒剩。」

  福海應聲退出頤華殿,腳步過了院門才加快。

  春芽衝過去關門,轉身便奪過姜明姝手裡的帕子。

  「小姐,奴婢去催吐,再請太后傳太醫過來。」

  「不能吐,外頭還有黑龍司的人看著。」

  姜明姝取出藥匣,抓了幾味藥材放入茶壺,又讓春芽用滾水沖開。

  她喝下兩盞,腹中隨即翻起絞痛。

  她扶住案沿,額頭抵在手背上。

  春芽跪在腳邊替她按壓穴位,眼淚掉在裙擺上。

  「陛下昨夜還躺在這兒,今日怎麼能送這種東西?」

  「他先是皇帝,才是昨夜躺在本宮床上的男人。」

  姜明姝閉上眼,等那陣絞痛退去。

  解藥只能化去部分藥性,蕭景送來的這碗湯,仍會傷她幾日。

  傍晚時分,太液池邊擺了宮燈。

  蕭景從太極殿出來,帶著福海沿池岸往壽安門走。

  轉過水榭時,他看見姜明姝扶著春芽站在石階上。

  她披著斗篷,臉上沒施脂粉,唇間也沒多少血色。

  蕭景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按住腹部的手上。

  「你怎麼在這裡?」

  「臣妾喝了陛下的補藥,覺得身上有了力氣,便出來走走。」

  她鬆開春芽的手,踩下石階。

  腳落到第二級時,膝蓋忽然彎下去,整個人朝池岸栽去。

  蕭景伸手托住她的腰,將她帶回懷中。

  姜明姝額頭撞上他的肩,手指抓住他袖口,沒有馬上站直。

  「放肆,身子不適還敢出來。」

  「臣妾總得讓陛下看看,那碗藥沒有白賞。」

  蕭景握住她的手,掌心碰到一片涼意。

  他的五指停住,隨後將她的手包進掌中。

  「太醫怎麼說?」

  「臣妾沒有傳太醫。陛下賞的藥,哪裡會有問題。」

  姜明姝抬起臉,嘴角動了一下。

  她將手從他掌中抽出,又揪住他的袖口。

  「陛下的賞,臣妾當然得喝得乾乾淨淨。」

  蕭景胸口起伏了一次,目光落在她失去血色的嘴唇上。

  他想問她是否聞出了藥材,又把話壓回喉間。

  「你既然信朕,為何擺出這副樣子?」

  「臣妾應當擺出什麼樣子,給陛下磕頭謝恩,再求陛下明日多賞一碗?」

  她手指鬆開袖口,身體也跟著後退。

  蕭景扣住她的手腕,不許她離開。

  「姜明姝,你明知道那藥……」

  「臣妾知道那是補藥。」

  姜明姝抬眼迎住他的目光,另一隻手替他撫平袖口褶痕。

  「陛下放心,臣妾不會懷上姜家的外孫,也不會生出一個讓陛下睡不著覺的皇子。」

  蕭景手背上的筋脈繃起,握著她的力道卻減了下去。

  「誰准你胡亂揣測聖意?」

  「臣妾錯了。陛下只怕臣妾身子受不住,所以送藥替臣妾調養。」

  姜明姝行過禮,扶住春芽的手臂轉身離開。

  斗篷掃過石階,她走到水榭轉角也沒有回頭。

  蕭景站在池邊,掌中還留著她手指的溫度。

  福海躬身站在後方,連呼吸都壓在胸口。

  回到太極殿後,蕭景沒有批摺子。

  他坐在龍案前,將御藥房送來的方箋翻開,又重新合上。

  燭芯燒斷兩回,殿外換了三班值守。

  福海進來添茶時,桌上的方箋已經被壓出數道摺痕。

  蕭景徹夜未眠,天色將明時將太醫院院判叫來查那藥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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