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掀開床帳,手指探到蕭景頸側。
脈搏撞著她的指腹,呼吸壓在胸腔里,額角滲出汗珠。
她抽出被他壓住的枕頭,托住他的後頸,將人放平。
蕭景眉間擰著,手還扣在革帶上。
「春芽,去取姑母送來的藥匣,再端一盆水進來。」
春芽推門跑進來,看清床上的人後,腳底絆住門檻,整個人撲向地面,藥匣也滾了出去。
「小姐,陛下怎麼在您的床上了?」
「本宮把他打暈了,你要去報官嗎?」
春芽爬起來抱住藥匣,嘴巴閉了半晌,終究沒忍住。
「報給誰啊,京兆府也不敢來抓您。」
姜明姝從藥匣中取出銀針,又解開蕭景腕口的束帶。
銀針落入幾處穴位,他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她俯身聞過蕭景衣領,又捏開他的下頜查看舌苔。
沒有毒物跡象,脈象卻帶著滯澀。
「端水過來,再拿帕子壓住他的額頭。」
春芽跪到床邊擰帕子,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幾圈。
「小姐,陛下占了您的床,今晚要收多少銀子?」
「閉嘴,收銀子的事等他醒了再談。」
蕭景眼皮動了幾次,五指忽然扣住姜明姝手腕。
銀針跟著晃動,針尾掃過他的衣袖。
「你在做什麼?」
「陛下再晚醒一會兒,臣妾就要給您備棺材了。」
姜明姝按住他的肩,不許他起身。
蕭景撐著床榻坐起,眼前的帳頂晃了幾回,他又閉上眼。
「朕只是舊疾發作,死不了。」
「陛下知道自己有舊疾,還敢半夜翻窗。臣妾這床沒有龍榻結實,壓壞了照樣找內務府賠錢。」
蕭景睜開眼,視線落到她握住自己肩頭的手上。
「你方才摸了朕哪?」
姜明姝收回手,又將銀針一根根取下。
「該摸的地方都摸了,陛下想聽哪一處?」
春芽端著銅盆往後退了兩步,眼睛盯住地磚。
她覺得自己還活著,全靠陛下今夜沒帶刀。
蕭景抬手按住額角,嘴唇抿成一道線。
姜明姝把水遞到他面前,他接過去喝了兩口。
「嚴松柏的事,你不要插手。」
「陛下連臣妾想做什麼都管,怎麼不連臣妾明日吃幾塊桃酥也定下來?」
「嚴松柏查姜家軍需,為的是戶部尚書的位置。他要拿西北舊帳立功,寧妃母家也給過他銀子。」
姜明姝把銀針收入藥匣,手指停在匣蓋上。
嚴松柏既想借寧妃留下的帳脫身,又想踩著姜家升官。
查出虧空,他能得清名。
查不出虧空,他也能逼姜家交出幾條供他邀功的人命。
「原來陛下都查清楚了,只等嚴松柏替您咬人。」
「他咬錯地方,朕自然會敲斷他的牙。」
蕭景起身下床,腳踩上地面時停了一下。
姜明姝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卻被他反手扣進掌中。
「你掌心怎麼全是汗?」
「臣妾怕陛下死在床上,外頭的人逼臣妾殉葬。」
「你捨得給朕殉葬?」
姜明姝抽出手,替他合上被銀簪挑開的衣領。
「臣妾捨不得自己,陛下少往臉上貼金。」
蕭景垂眼看著她整理衣扣,手掌壓住她的手背。
「今夜聽見的事,爛在你肚子裡。」
「陛下躺在臣妾帳中偷聽,還要封臣妾的口。臣妾這口若封住了,往後誰陪陛下談床錢?」
蕭景指節收攏,又鬆開她的手。
他從窗口翻出去時碰倒花盆,泥土灑了半個窗台。
春芽探頭看了一眼,轉身拿來掃帚。
「陛下這趟欠了床錢、診金、花盆錢,還有窗台清掃錢。」
姜明姝放下床帳,摸了摸蕭景躺過的枕面。
「記到帳上,下次讓他拿國庫抵。」
次日午前,福海帶著兩名太監進了頤華殿。
托盤上放著藥碗,碗口還蓋著瓷蓋。
「陛下惦記娘娘查帳傷身,命太醫院配了進補湯藥,請娘娘趁熱服下。」
姜明姝掀開瓷蓋,藥氣撲到鼻端。
她用銀匙攪動藥汁,舀出半匙送到唇邊。
當歸、白芍、熟地都在方中,另有紫草根與零陵香。
分量壓過補藥,連服數日便會損傷胞宮。
蕭景擔心姜家再出一位皇子,更擔心皇子身後站著西北兵權。
他昨夜肯躺在她的床上,天亮後仍要把退路封住。
春芽站在旁邊,手指勾住衣角。
她跟著姜明姝學過辨藥,看見碗底沉下的紫草根,臉上的血色跟著退了。
「娘娘,這藥要不要讓太醫先驗一驗?」
福海垂下頭,托盤邊沿壓著他的手指。
「方子由太醫院開出,藥材也是御藥房所取。陛下已經過目,請娘娘放心服用。」
姜明姝抬手制止春芽,又端起藥碗看向福海。
「陛下給的東西,本宮自然放心。」
她仰頭喝完藥汁,將空碗扣回托盤。
碗底碰出一聲,福海的肩膀跟著動了動。
「勞煩公公回稟陛下,這碗藥,本宮一滴都沒剩。」
福海應聲退出頤華殿,腳步過了院門才加快。
春芽衝過去關門,轉身便奪過姜明姝手裡的帕子。
「小姐,奴婢去催吐,再請太后傳太醫過來。」
「不能吐,外頭還有黑龍司的人看著。」
姜明姝取出藥匣,抓了幾味藥材放入茶壺,又讓春芽用滾水沖開。
她喝下兩盞,腹中隨即翻起絞痛。
她扶住案沿,額頭抵在手背上。
春芽跪在腳邊替她按壓穴位,眼淚掉在裙擺上。
「陛下昨夜還躺在這兒,今日怎麼能送這種東西?」
「他先是皇帝,才是昨夜躺在本宮床上的男人。」
姜明姝閉上眼,等那陣絞痛退去。
解藥只能化去部分藥性,蕭景送來的這碗湯,仍會傷她幾日。
傍晚時分,太液池邊擺了宮燈。
蕭景從太極殿出來,帶著福海沿池岸往壽安門走。
轉過水榭時,他看見姜明姝扶著春芽站在石階上。
她披著斗篷,臉上沒施脂粉,唇間也沒多少血色。
蕭景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按住腹部的手上。
「你怎麼在這裡?」
「臣妾喝了陛下的補藥,覺得身上有了力氣,便出來走走。」
她鬆開春芽的手,踩下石階。
腳落到第二級時,膝蓋忽然彎下去,整個人朝池岸栽去。
蕭景伸手托住她的腰,將她帶回懷中。
姜明姝額頭撞上他的肩,手指抓住他袖口,沒有馬上站直。
「放肆,身子不適還敢出來。」
「臣妾總得讓陛下看看,那碗藥沒有白賞。」
蕭景握住她的手,掌心碰到一片涼意。
他的五指停住,隨後將她的手包進掌中。
「太醫怎麼說?」
「臣妾沒有傳太醫。陛下賞的藥,哪裡會有問題。」
姜明姝抬起臉,嘴角動了一下。
她將手從他掌中抽出,又揪住他的袖口。
「陛下的賞,臣妾當然得喝得乾乾淨淨。」
蕭景胸口起伏了一次,目光落在她失去血色的嘴唇上。
他想問她是否聞出了藥材,又把話壓回喉間。
「你既然信朕,為何擺出這副樣子?」
「臣妾應當擺出什麼樣子,給陛下磕頭謝恩,再求陛下明日多賞一碗?」
她手指鬆開袖口,身體也跟著後退。
蕭景扣住她的手腕,不許她離開。
「姜明姝,你明知道那藥……」
「臣妾知道那是補藥。」
姜明姝抬眼迎住他的目光,另一隻手替他撫平袖口褶痕。
「陛下放心,臣妾不會懷上姜家的外孫,也不會生出一個讓陛下睡不著覺的皇子。」
蕭景手背上的筋脈繃起,握著她的力道卻減了下去。
「誰准你胡亂揣測聖意?」
「臣妾錯了。陛下只怕臣妾身子受不住,所以送藥替臣妾調養。」
姜明姝行過禮,扶住春芽的手臂轉身離開。
斗篷掃過石階,她走到水榭轉角也沒有回頭。
蕭景站在池邊,掌中還留著她手指的溫度。
福海躬身站在後方,連呼吸都壓在胸口。
回到太極殿後,蕭景沒有批摺子。
他坐在龍案前,將御藥房送來的方箋翻開,又重新合上。
燭芯燒斷兩回,殿外換了三班值守。
福海進來添茶時,桌上的方箋已經被壓出數道摺痕。
蕭景徹夜未眠,天色將明時將太醫院院判叫來查那藥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