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腳步已經到了台階下。
姜明姝把蕭景往床榻方向推了一把,手指壓在唇前,眼神凶得很。
蕭景看著她,半點沒有要藏的意思。
姜明姝壓著嗓子:「陛下若想明日聽滿宮傳您半夜鑽臣妾屋子,您只管站著。」
蕭景看向窗邊,又看向床帳。
姜明姝抬手扯下床帳,直接把他往裡一塞。
蕭景被帳子擋住視線,袖口掃過枕邊的絹紙。
姜明姝把邸報從他袖中抽出來,塞進妝奩暗層,又把鬆開的髮髻扯散。
她披上外衫,趿著鞋走到門邊。
春芽在外頭急得快把門板摳出花來。
「娘娘,佟嬤嬤到廊下了。」
姜明姝開門,先瞪了春芽一眼。
春芽馬上把嘴閉上,還順手把自己臉上的驚嚇揉散。
佟嬤嬤提燈站在廊下,身後跟著一個小宮女,手裡捧著一隻藥匣。
她看見姜明姝披髮出來,腳步頓了一下。
「娘娘還沒睡?」
姜明姝攏了攏外衫,擋住半開的領口。
「嬤嬤這個時辰來,本宮若睡死了,倒顯得本宮命硬。」
春芽在旁邊咳了一聲,差點沒憋住笑。
佟嬤嬤把燈交給小宮女,朝殿內看了一眼。
「太后娘娘掛念您,聽說您近來查帳傷神,特命老奴送藥方來。」
姜明姝接過藥匣,手腕還帶著方才被按出的紅痕。
佟嬤嬤的視線停在那處。
姜明姝把手往袖中一收,笑得很乖。
「姑母疼我,嬤嬤也疼我。只是嬤嬤再疼我,也不能半夜闖我寢殿吧?」
佟嬤嬤被她堵得一頓。
她是慈壽宮老人,平日誰見了都客氣三分。
可眼前這位小祖宗從小在太后膝邊長大,真鬧起來,太后只會先問她有沒有吃虧。
佟嬤嬤放緩了聲音。
「娘娘說笑了。老奴是怕藥方耽誤,明早您又要被尚宮局纏住。」
姜明姝倚著門框,把藥匣遞給春芽。
「藥收下了,話也帶到了。嬤嬤回去告訴姑母,本宮沒事,吃得下,睡得著,還能罵人。」
春芽抱著藥匣點頭。
「這倒是真的,娘娘今日罵孫內侍的時候,中氣足得很。」
姜明姝回頭看她。
春芽馬上低頭,開始研究藥匣上的銅扣。
佟嬤嬤卻沒有走。
她往殿內又掃了一眼,目光落在半垂的床帳上。
「娘娘屋裡方才可有旁人?」
床帳內,蕭景坐在床沿,手指停住。
枕上有合歡香。
香味不重,卻一直繞在鼻端。
他垂眼,看見枕邊落著一根髮絲。
方才姜明姝把他塞進來時,發尾掃過他的手背,那一下很短,卻讓他記到了現在。
殿外,姜明姝笑了一聲。
「嬤嬤這話問得有趣。本宮衣衫不整,屋裡若有旁人,嬤嬤覺得本宮還能站這兒同您說話?」
「老奴不是疑娘娘,只是近來頤華殿外頭眼睛多。太后娘娘不放心。」
姜明姝抬手把門又拉開半寸。
「那嬤嬤是要進來看?」
春芽猛地抬頭,臉都白了。
帳內,蕭景的手落在腰間革帶上。
姜明姝的聲音卻先冷下來。
「進來看也行。只是嬤嬤看完以後,明日若有人說本宮半夜衣冠不整見人,本宮就帶著藥匣去慈壽宮哭。」
佟嬤嬤的腳尖停在門檻前。
「哭完再去太極殿問陛下,慈壽宮的人都能查本宮寢帳,黑龍司是不是也能睡本宮屋樑上。」
床帳里,蕭景眼皮動了一下。
她罵人時,總能把他也捎上。
佟嬤嬤手裡的帕子緊了緊。
她今夜來,確有另一層意思。
太后聽說陛下加派人手盯著頤華殿,又聽見御賜珍珠轉手賞了孫內侍,心裡便明白皇帝和姜明姝已經斗到明面下頭。
太后疼侄女,卻也怕她年輕氣盛,把帝王逼得太緊。
佟嬤嬤想看一眼內室,確認姜明姝有沒有暗中調人進來。
若真有,她得替太后先攔住。
宮裡每一條線,都能救人,也能送人去死。
可姜明姝這一擋,擋得直白,還把慈壽宮架在門檻上。
佟嬤嬤不能硬進。
她低頭道:「老奴僭越了。娘娘莫惱。」
姜明姝把門重新擋住,語氣又軟了回去。
「嬤嬤是姑母的人,本宮惱誰也不會惱嬤嬤。」
春芽在旁邊小聲嘀咕。
「娘娘惱起來,連門都能拆。」
姜明姝抬手拍了她後腦勺一下。
「閉嘴。」
春芽抱著藥匣往後縮,嘴角卻壓不住。
佟嬤嬤看著這主僕倆,心裡那點緊繃散了些。
姜明姝從袖中摸出一顆糖,塞進佟嬤嬤手裡。
「嬤嬤拿著。姑母夜裡若醒了,勞您哄一句,就說我明日去請安,順便帶春芽做的桃酥。」
佟嬤嬤看著掌心裡的糖,終於嘆了一聲。
「娘娘,太后娘娘讓老奴帶一句話。」
姜明姝站直些。
佟嬤嬤壓低聲音。
「陛下近日查西北軍需。兵部扣摺子,未必全是陛下的意思。
戶部有人遞了話,說姜家軍報里有舊帳對不上。」
姜明姝眼底的笑收了。
「戶部誰?」
「戶部右侍郎,嚴松柏。」
姜明姝指尖在門框上點了點。
寧妃剛廢,前朝就有人咬西北軍需。
這手伸得真快。
嚴松柏出身寒門,靠清查虧空升官,最恨武將家族握兵又握錢。
他查姜家,不全為皇帝。
他想借姜家這棵大樹,給自己鋪一條上尚書位的路。
姜明姝輕輕扯了下嘴角。
「他倒會挑時候。」
佟嬤嬤道:「太后說,娘娘先別動。嚴松柏背後有人借力,若只抓他,抓不到根。」
姜明姝問:「姑母可說是誰?」
佟嬤嬤搖頭。
「太后只說,寧妃倒得太快,外頭有人怕線被扯出來。」
床帳內,蕭景聽到這裡,指節敲了下床沿。
聲音很輕。
姜明姝抬手,扶住門邊的銅鈴。
鈴舌被她按住,沒有響。
佟嬤嬤卻看向內室。
「娘娘?」
姜明姝臉色不變。
「貓。」
春芽馬上接話。
「對,後院那隻貓,今晚還叫了兩聲,估計又鑽窗底下偷聽。」
床帳里的帝王被人安了個貓名,臉色沉了些。
姜明姝忍著笑,繼續道:
「嬤嬤回去告訴姑母,嚴松柏這條線,本宮不碰。誰想借軍需咬姜家,本宮先看看他牙口硬不硬。」
佟嬤嬤點頭。
「老奴會照話帶回。」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
「娘娘,夜裡風大,窗戶還是關好。宮裡人多嘴雜,傳出去總歸不好。」
姜明姝眼尾一抬。
「嬤嬤放心,本宮這就關。省得某些人不請自來,還嫌本宮窗框不結實。」
帳內的蕭景抬眼看向帳外。
佟嬤嬤沒聽出深意,只當她還在記恨皇帝拆門,搖頭笑了笑,帶著小宮女退出院子。
春芽關上殿門,把藥匣放到案上。
她湊到姜明姝身邊,聲音壓得發飄。
「小姐,陛下還活著吧?」
姜明姝瞥她。
「你很盼著本宮謀逆?」
春芽捂住嘴。
「奴婢是怕他憋壞了。畢竟龍體貴重,藏在帳子裡也挺費龍。」
姜明姝差點被她氣笑。
「去外頭守著。誰再來,就說本宮睡了。」
春芽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
「那窗戶呢?」
姜明姝咬字很清楚。
「釘死。」
春芽跑得飛快,顯然很樂意幹這事。
殿內安靜下來。
姜明姝站在原地,沒有馬上回頭。
方才佟嬤嬤提到嚴松柏,她心裡已經把戶部、兵部、寧妃母家幾條線翻了一遍。
寧妃倒台,承禧宮私帳被抄,誰最怕?
收過銀子的官員怕。
替承禧宮洗帳的人怕。
更怕的,是當年把軍需銀子從西北帳面挪進京城的人。
他們不敢讓大理寺查到源頭,只能先把姜家拖下水。
她走到案邊,打開妝奩暗層,把那張邸報取出來。
兵部壓摺子三日,嚴松柏遞話,蕭景今夜來搶邸報。
這三件事連在一起,就有意思了。
她捏著邸報,轉身走向床榻。
床帳垂著,裡面沒有動靜。
姜明姝站在帳外,聲音放輕。
「陛下聽夠了嗎?聽夠了就出來。臣妾這帳子薄,藏不住龍氣。」
裡面仍舊無聲。
姜明姝伸手去掀帳子。
「陛下若是睡著了,臣妾可要收床錢了。按您拆門的價,一夜三千兩,不還價。」
帳內還是沒有回應。
姜明姝的手停了一下,心裡忽然沉了半寸。
她掀開床帳,蕭景不知何時已閉上眼,呼吸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