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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活著出來

2026-09-09 00:21:57 作者: 辰夜夜
  白恆背著白三衝出南面巷口時,天已經亮得有些刺眼。

  那些追在後面的灰影像被陽光燙傷了一般,陸續止步在巷口附近的陰影里,低低地嗚咽著,不敢再跟出來。羅成回頭啐了一口,喘得像只破風箱。趙辛身上沾滿了腥臭的血,有凶獸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腳步有些發軟,但仍緊握著黑棍,一步沒停。

  「前面就是緩衝帶。」趙辛抬手指向前方。

  白恆抬頭望去。百米之外,一排用舊護欄和鐵絲網搭成的臨時隔離牆出現在視野里。牆後有人影晃動,有穿深色制服的考務人員,還有幾個背著藥箱的醫療兵。一面淺黃色的旗幟在晨風中抖著,上面印著新陽基地市的城徽。

  白恆的腿幾乎是憑著最後那點力氣在動。白三壓在他背上,沉得像是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了那裡。白三的熱血已經浸透了他的後頸和肩背,風一吹,涼得發硬。白恆能感覺到白三的呼吸很淺,就在他耳後,像隨時會斷成兩截。

  「快!抬擔架過來!」有人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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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恆還沒走到隔離牆前,就有幾個考務兵沖了上來。他們七手八腳地把白三從他背上解下來,放到一張鋪著灰布的摺疊擔架上。兩個醫療兵蹲下來剪開白三的衣服。白恆看見白三腰腹上那道又深又長的傷口像一張微微張開的暗紅色嘴,還有血水從裡面滲出來。

  「失血性休克,需要立刻輸血。誰和他同血型?」醫療兵抬頭急問。

  白恆挽起袖子就伸了過去:「抽我的。我和他同血。」

  醫療兵看了他一眼,見他人還站得穩,便點頭。旁邊已經有人拿出簡易抽血和輸血工具。白恆的手被酒精棉擦過時才發現,自己的胳膊上不知什麼時候也多了幾道很深的血口,血已經干成了黑色的殼。他沒作聲。

  針頭刺進去的時候,白恆看著血從導管流進白三的身體。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本就不該分開的東西,終於又通過某條看不見的線連在了一起。他握了握白三垂在擔架邊的手指,冰涼的,像一根浸泡在冷水裡的鐵條。

  「挺住。」白恆說。

  白三沒有回應。

  不知過了多久,醫療兵拔出針頭,沖他擺擺手:「行了,不能再抽了。你身體也到極限了。」說完又轉頭對旁邊一個考務兵道,「快!用通訊器通知集結點,D-7區有兩個重傷員,需要馬上轉送回城。」


  白恆扶著擔架,跟到了臨時傷護區。趙辛和羅成沒有跟過來,他們被考務人員攔在關卡處做記錄和檢查。白恆看見陳野、周猛和宋蔓也從另一頭跑了過來,幾張臉又急又白。周猛肩膀上還扛著那面紅色任務旗,像扛著一面破破爛爛的獎章。

  「白恆!你沒事吧?」陳野跑到跟前,看見白恆滿身滿臉的血,腿都軟了。

  「我沒事。」白恆的聲音已經啞得厲害,像被什麼磨過,「白仨還在昏著。但醫生說死不了。」

  宋蔓看了一眼擔架上的白三,捂著嘴,眼圈唰地紅了。周猛把重錘往地上一放,蹲下來,沉默地盯著白三那張灰白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他一個人,扛這麼久,是條漢子。」

  白恆沒說話。

  他站在那裡,渾身血泥,刀還緊緊攥在手裡。有人來拉他去處理傷口,他一動不動,直到聽見醫療兵說「脈搏穩下來了」,整個人才像突然被抽掉了一根撐著脊樑的柱子,肩膀極輕微地塌下去了一點。

  「白恆,你先坐。你臉色也不對。」宋蔓過來扶他,卻被白恆輕輕避開了。

  「我站一會兒。」他說。

  他確實站住了。腳下是雨後鬆軟的泥土,混著自己和白三的血。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倒,也不敢倒。從進入廢城開始,他就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弦已經嵌進了肉里。只要還有一口氣,這弓就不能松。

  時間一點點過去,陸續有別的組考生從不同方向撤了回來。他們大多狼狽不堪,有人一出來就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圍在一起清點人數,有人則蹲在角落裡一句話都不說。白恆沒工夫關心別人。他的注意力始終在白三身上。

  大約半個小時後,白三醒了。

  他睜開眼,先是像頭剛破殼的凶獸一樣迷茫地轉了轉眼珠,然後看到了白恆。白恆滿臉血,眼珠卻比任何時候都亮。白仨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像從破舊風箱裡漏出來的氣。

  「操……你哭過?」

  「哭你媽。」白恆面無表情地說,轉身朝旁邊走了兩步,背對著他。

  白三低低地笑起來,牽動了腹部的傷,又疼得齜牙。他的眼睛從白恆的背影移到旁邊的人臉上,看到陳野、周猛、宋蔓都站在那裡,個個像從血池子裡撈出來的。他抬起還算能動的左手,朝他們比了個拇指。


  「都活著呢?行。有飯吃嗎?老子餓死了。」

  陳野差點沒笑出來,又差點沒哭出來。

  下午兩點,考核正式結束的信號從集結點傳出。三聲短促的炮響,像三顆悶雷從城北方向滾過來,在廢城上空炸開。還在廢城裡掙扎的最後幾組考生被官方救援隊接了出來。白恆坐在白三擔架旁邊,靠著一摞空木箱,閉著眼養神,手裡還握著刀。他其實沒睡,耳朵一直豎著。

  趙辛走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把黑棍橫在膝上。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趙辛先開了口:「成績今晚出。會有人來通知。鐵狼明天進城,你和你弟這樣,打不了。」

  「我沒打算等他明天來。」白恆睜開眼,目光落在遠處灰白色的天邊,像在丈量什麼,「今晚考核結束,我回城就找地方。他不來,我也去。」

  趙辛皺了皺眉,但沒有反駁。

  羅成不知道從哪裡弄來半包煙,給白恆和趙辛各遞了一根。白恆看了看那煙,沒接。趙辛倒是接了,點著吸了一口,吐出的煙在風裡很快散成了灰藍色。

  「你們真有意思。一個被打成那樣還笑得出來,一個滿身是血跟沒事人似的。」羅成說,語氣里難得多了點人味,「這年頭,像你們這麼瘋的,不多了。」

  「你要是不瘋,也不會一個人在這廢城裡轉半個月。」趙辛淡淡道。

  羅成笑了笑,沒反駁。他把沒抽完的煙丟進泥地里踩滅,對白恆說:「你欠我的那筆帳,我不急。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完。如果你明天真要和鐵狼算帳,我算一個。」

  白恆看了他一眼。羅成的表情不像開玩笑。他靠著一根歪斜的電線桿,斜眼望著天,像在看什麼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東西。

  「那你呢?」白恆看向趙辛。

  趙辛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恆以為他不會回答。

  「我今晚回城,會去辦一件事。」趙辛最後說,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辦完了,再來找你。」

  白恆沒有問他是什麼事。有些人,不用說。

  黃昏時分,白恆被醫療兵強行按著清理了傷口,又灌了半壺水。他坐回白三身邊,看著天邊一點點暗下去。白三半睡半醒,嘴裡偶爾冒出一兩句胡話,大多是罵鐵狼和搶他旗子的王八蛋。白恆聽著,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又迅速被夜色掩了過去。

  臨近夜晚,考務組在緩衝帶邊亮起幾盞源能燈,慘白的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壓得短短的。白恆靠著一輛舊卡車的輪胎,用刀尖在地上劃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白恆。」宋蔓走過來,手裡捧著兩塊發放的餅和一小杯熱水,「你該吃點東西了。白三有醫療隊照顧,你在這兒干坐著也沒用。」

  白恆接過餅,一點一點撕著吃。宋蔓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明天出成績之後,你有什麼打算?鐵狼的事,總得有個了結。」

  「了結不了。」白恆說,「鐵狼這種人,只要你退一步,他就能把你連骨頭吞了。所以只能讓他一步都進不來。」

  「可他明天肯定會帶很多人。」

  「多也怕死。」白恆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怕死的人,就會猶豫。猶豫的人,就有破綻。」

  宋蔓看著他。夜風吹動她額前幾縷碎發,把那幾句原本想說的話又吹了回去。她最終只低聲說了句:「別死。」

  白恆沒回答,只抬頭望向城市的方向。新陽基地市的燈火在遙遠的北方亮成一片極淡的暖黃色,像另一條星河,像他即將歸去的戰場。

  他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好好看過這座城了。

  明天,他會回去。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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