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紅色的信號煙升起來的時候，白恆正站在廣播站外的舊路面上，整個人像被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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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柱很細，隔著好幾條街，在灰濛濛的天幕下顯得異常刺眼。它從D-4區的方向斜斜地升起來，被風撕扯成斷斷續續的幾截，然後慢慢散在雲層下面。那是考核專用的救援信號棒，拉起之後會持續燃燒三十秒左右，方圓數公里內都能看見。
白三不會輕易拉這玩意。
白恆和他從靈魂里就是同一個人。他比誰都清楚，白三那個性格，別說遇險了，就算被凶獸咬掉半條胳膊也只會笑著罵娘，不到必死之境，死都不可能求救。可他現在拉了。信號煙升空的位置，在D-4區深處，離這裡直線距離至少四五公里。
白恆的腦子裡有根弦，啪地一聲繃到了極限。
「周猛，陳野，你們把傷員帶回緩衝區。趙辛，你——」白恆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他的表情很平靜，但胸膛裡面像被人澆了一瓢滾油。他清楚，趙辛未必會留。鐵狼明天要來，這裡每個人都有理由先保住自己。可趙辛沒走。
「你去D-4區？」趙辛問。
「是。」白恆沒有猶豫，「那是我弟弟的信號。」
趙辛握棍的手緊了緊，片刻後說：「我跟你一起。」
白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點了點頭。然後他轉向羅成：「你熟悉路。從這裡去D-4區，最快的路線怎麼走？」
羅成正在給那受傷考生餵水。聞言抬起頭，目光朝北望了望：「D-4區在城東南，跟這裡隔著一條舊鐵路。你想快，得穿過鐵路邊上的鐵匠巷。可那裡是這片的獸窩子，晚上聽說有高階凶獸出沒。現在大白天的，應該好點，但你們倆往那跑，肯定是往獸堆里撞。」
「我們出來就是撞的。」白恆說，「你只要告訴我怎麼走。」
羅成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水壺塞到陳野手裡，站起身來：「我帶你走一半。到了鐵匠巷口，你們直穿過去，上舊鐵路，沿鐵軌往東跑，看見一座紅磚水塔就下坡，再往南插進巷子，就進D-4區了。」
「要是水塔塌了呢？」宋蔓急道。
「不會。」羅成說，「我前天還路過，那地方結實得很。」
白恆把背包里那兩面任務旗取出來，塞給周猛：「回到緩衝區之後，把旗子交給考官，就說是我們組一起拿的。記住，別跟任何人提防空洞裡的事，更別說你們見過羅成。有人問，就說我們走散了。」
周猛接過旗子，重重地點頭。這個大個子沒說什麼煽情的話，只道：「白恆，你一定要回來。」
陳野紅著眼眶，想說什麼又忍住了，最後只用力握了一下白恆的肩膀。宋蔓眼睛也濕了，啞著嗓子說了句：「你要不回來，我就去D-4區找你。」
「別咒我。」白恆說。
他轉身朝北走去，趙辛和羅成緊跟在他身後。三人的腳步很快，像是踩著一根看不見的弦，把腳下積水和碎磚都彈得飛濺起來。宋蔓的感知還能探到他們三人的氣息，越來越遠，像三顆被投入灰白色廢墟的石頭，很快就被吞沒了。
白恆沒再回頭。
鐵匠巷比白恆想的更窄。巷子兩側全是舊時打鐵鋪子的殘牆，爐口黑洞洞的，有幾處還堆著熔煉了一半的鐵疙瘩。牆頭落滿灰白的鳥糞，牆縫裡積滿了黑油油的水。白恆沖在最前面，刀已經不在鞘里。他跑得極快，刀卻握得極穩，像一條銀灰色的線在廢墟中高速穿行。
趙辛幾乎和他並排。黑棍別在背後，腳步輕得近乎無聲。羅成跟在後頭，換了一把短刃握在手上，腳底像抹了油，靈活得像條影子。
「前面就是巷口！」羅成低喊，「過了那條路就是舊鐵路！」
話音未落，巷口處忽然躥出三頭灰皮大犬。它們肩高過腰，嘴裡滴著混著血絲的口水，朝三人發出低沉的咆哮。白恆腳步不停，身體只微微一沉，刀已從最左那頭灰犬的喉嚨處抹了過去。那頭畜生連哼都沒哼出來，頭一歪，往牆邊倒去。
趙辛同時解決了一頭。羅成繞到第三頭身後，一刀從後頸扎進去，又利索地抽出來。三頭灰犬在短短兩個呼吸間全部斃命，血水順著巷子的斜坡流進排水溝。
「這地方不能停！」羅成吼道，「它們身上有族群氣味，死了會招來更多！」
白恆沒有回話，已經衝出了巷口。
舊鐵路橫在眼前，像一條被抽乾了血的灰色長蛇，鐵軌鏽成了暗褐色，軌道間的枕木大多已經腐爛坍塌，只剩幾截七倒八歪地支棱著。白恆跳上軌道，朝東跑去。趙辛和羅成緊跟而上。
「看見水塔沒有？」羅成喘著氣喊。
白恆抬眼遠望。天光已經大亮，東面的視野里，在一大片灰撲撲的樓群之間，隱約有一個暗紅色的尖頂露出來，像半截埋在廢墟里的鏽劍。
「在那！」白恆低喝，腳下速度又快了三分。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能跑這麼快。心臟處那顆星辰細胞高速運轉著，把滾燙的能量泵進四肢百骸，像有無數顆細小的恆星在血管里爆裂，推著他向前。風灌進肺里，像刀刮一樣，但他沒有停。
不知道跑了多遠，直到那紅磚水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白恆才在坡頂剎住腳步。他朝下望了一眼，南面的巷子裡有濃煙冒出，還有幾道深色的影子在煙中亂竄。白恆定睛看去，心裡像被一隻手猛地攥住了。
他在廢墟中看見了一個人。
白三正背靠一堵半塌的磚牆站著，手裡拿著一截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鋼釺，渾身是血，一隻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他身邊沒有其他人，只有三具已經死去的凶獸屍體橫在腳邊，嘴巴還保持著撕咬的姿勢。在他前方不到二十米處，幾頭體型更大的黑背凶獸正緩緩圍上去，喉嚨里發出嗜血的低吼。
「白三！」白恆吼了一聲，從坡上直衝而下。
這一聲像是驚雷，把下面那些黑背凶獸震得齊齊回頭。白三也抬起頭，看到白恆從坡上衝下來的那一瞬間，他滿臉是血的臉上竟然咧嘴笑了一下。
「你他媽的……終於來了。」白三啞著嗓子說，然後身子一軟，順著牆滑了下去。
白恆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像一道銀色的閃電切入獸群。第一刀劈開最前面那頭黑背凶獸的頭顱，第二刀橫斬另一頭的腰腹，第三刀捅進第三頭的胸口。他的動作快到了極點，甚至沒給那些畜生任何反應的時間，就在它們中間犁開了一條血路。趙辛緊跟在他左側，黑棍如墨龍出洞，一棍砸碎了一頭凶獸的天靈蓋。羅成則用短刃斷後，把兩頭試圖從側面包抄的黑背凶獸逼了回去。
幾秒鐘後，剩下的三頭黑背凶獸倉皇四散。
白恆沒有追。他衝到白三身前，把人扶住。白三已經意識模糊，嘴唇還在動，像在說什麼。白恆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旗……在……兜里……」
白恆伸手一摸，白三懷裡果然揣著一面紅色任務旗，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邊角全都捲起來了。
「就一面？」白恆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還有……被……搶了……」白三說完，便徹底昏了過去。他的身體又重又熱，像一塊燒透了的炭，倚在白恆懷裡。
白恆沒再說話，把人往背上一甩，對趙辛和羅成道：「走。離開這裡。」
趙辛看了看周圍的環境，低聲道：「往南走有條小路，能繞回緩衝帶。我背他，你前面開路。」
白恆沒讓。他把白三往自己背上顛了顛，兩條腿像重新灌進了力氣。鮮血和白仨身上那股子莽撞的汗味混在一起，貼著他的後頸，溫熱而黏膩。
「我背。」白恆說，「他是我弟。」
趙辛看著他，沒再堅持，只道：「好，我護你。」
羅成忽然吹了聲極響的口哨。不遠處，幾條聞風而來的灰影在樓群間停下了。他冷聲道：「別磨嘰了，這地方的血味已經炸開。再不走，整條街都要過來了。」
白恆沒回頭，背起白三就往南邊沖。他的速度比剛才稍慢，但每一步都沉而穩。白三滾燙的呼吸打在他後頸上，像在提醒他，絕對不能倒。
「再撐一會兒。」白恆在心裡說，「等出去了，我請你吃凶獸腿。一整條。」
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的喉嚨已經緊得發不出聲音。
南面的小路彎彎曲曲，兩側全是高牆和坍塌的舊院。趙辛在前，羅成在後。白恆背著白三在中間跑，血從白三的傷口一路滴下，像一道暗紅色的線索，留在了他們身後的巷子裡。
天光越來越亮。
巷口的光，就在前面了。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