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水路

2026-09-09 00:21:56 作者: 辰夜夜
  東面的水路其實是一條舊排洪渠。

  它的入口藏在一片被野藤完全覆蓋的橋洞下面,如果不是趙辛用黑棍撥開那層已經乾枯發硬的藤蔓,白恆差點就走過去了。渠口很窄,剛夠一人側身通過,裡面卻別有洞天。越往裡走,空間越寬,最後竟然能容三人並行。渠底積著半尺深的淺水,水流平緩,顏色發灰,表面漂著幾片看不出原樣的垃圾。

  「這條渠當年是給地下商場和周邊幾個小區排雨水的,後來說要改建成地下管廊,修到一半就荒了。」趙辛走在前面,短柄手電照向遠處,「往南一直走,能從廣播站北邊的雨水井上去。地面上的人看不到我們。」

  白恆走在他身後,一隻手扶著渠壁。壁面冰冷而黏滑,生著一層暗綠色的苔,空氣里全是淤泥和陳年腐草的濕氣。宋蔓嫌惡地捂著口鼻,但還是忍著沒出聲。陳野的鞋已經濕透了,每走一步就「咕嘰」一聲,像踩在一條極長的濕舌頭上。

  羅成走在最後,忽然說:「你們有沒有覺得,這水是溫的?」

  白恆其實早就感覺到了。那水確實不涼,甚至帶著一種接近體溫的暖意。如果放在普通地下水系統里,這根本不合理。現在早已入秋,外面雨剛停,氣溫降得厲害,地下水不該有溫度。

  「地熱。」宋蔓低聲道,「我聽老人說過,D區的廢墟底下有很淺的地熱層。不過都是道聽途說,官方沒確認過。」

  白恆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腳下的淺水。水面在趙辛手電的余光中泛著極淡的灰青色,偶爾有一兩個氣泡從水底浮起來,「啵」地一聲碎裂。那氣泡破裂時,散發出一種若有若無的硫磺味。白恆忽然又想起了昨晚在配電室看到的畫面。那只在極深黑暗中緩緩睜開的眼睛,以及四周旋轉如銀河般的細小光流。

  也許這條排洪渠的盡頭,離那個地方已經很近了。

  「走快點。」白恆說,「水裡可能也有東西。」

  周猛聞言把宋蔓往自己這邊拉了拉,重錘橫在身前。眾人加快了腳步,蹚著淺水往前走。越往南,渠頂越低,從原本的三米多降到了兩米出頭。周猛得微微低頭才不至於碰到腦袋。兩壁上的苔蘚也變得更厚,像鋪了一層腐爛的綠絨。

  大約走了兩百米,白恆忽然停住了。

  他前面的水面出現了一片深色。水流依舊平緩,但那片深色和周圍的灰色明顯不同,濃得像一團滴進水裡的墨汁。白恆舉起手,示意所有人止步。


  「血。」趙辛也看到了,他用手電對準那片水面,「從上游流下來的。還沒散開,說明離這裡不遠。」

  「有人受傷了。」羅成從後面擠上來,輕輕嗅了嗅,皺眉道,「不是凶獸的血。是人。」

  白恆握緊了刀,朝眾人比了個準備戰鬥的手勢。趙辛把手電打到最弱,只留一束極細的光照著前方的水面。六人貼著渠壁,呈一路隊形慢慢朝血水來源靠近。

  走了不到三十米,前面出現了一處矮洞。洞口比主渠矮了一截,像個側向伸出去的水眼,只能彎著腰進去。血正是從那裡面流出來的,染紅了矮洞周圍的整片淺水。白恆蹲下來,側耳傾聽。矮洞裡有極輕的喘息聲,斷斷續續,像受了重傷的人。

  他當先跨了進去。

  矮洞不深,五六步便到了頭。一個男生靠在最裡面的角落裡,下半身浸在水裡,一條左臂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折在身後,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青得發黑。他身邊還躺著一個已經不動了的女生,頭髮散在水面上,半邊臉沒在灰水裡,已經沒了氣息。

  「是別組的考生。」陳野從後面探出頭,聲音發緊,「我認得這衣服,D-7區二組的。他們昨天還從我們旁邊路過。」

  白恆快步走到那男生身旁,蹲下來查看他的傷勢。男生已經半昏迷了,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水,眼皮劇烈地抖動著。白恆摸了摸他的脖頸,脈象虛弱,但人還活著。那女生已經沒了體溫,身體涼得像渠里的水。

  「能救嗎?」宋蔓問。

  「失血過多,左臂骨折,肋骨可能也斷了。」白恆低聲說,「我們手頭沒有能救他命的東西。但可以把他帶出去。把人背上,趙辛,你力氣夠。周猛要拿重錘,不方便背人。」

  趙辛沒說話,彎腰把那男生的右臂搭到自己肩上,往上一提,將人背了起來。那男生夢囈似的「啊」了一聲,又昏了過去。

  羅成看了看那已經死去的女生,又望了一眼矮洞深處,低聲道:「這洞裡面還有個口子。他們是從裡面出來的。這水,是熱的。說明下面真連著地熱。他們可能在下面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別看了。」白恆說,「先上去。帶著個半死的人,不能在這下面多待。」

  眾人迅速退出矮洞,繼續沿主渠向南。趙辛背著人走在中間,速度雖然慢了些,但呼吸依然穩。白恆幾次看向趙辛,想說什麼,最後都沒開口。這個鐵狼手下的人,似乎已經不再是他最初以為的那個冷酷殺手。至少從昨晚到今早,趙辛沒有做過任何一件拖累或背叛他們的事。


  又走了大約三百米,前方出現了一個向上的豎井。鐵梯還掛在壁上,雖然鏽得厲害,但還能爬。白恆先上去,用刀柄頂開井蓋。外面的光線瞬間灌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們從廣播站北面的一處舊路面上出來了。

  「旗子真的還在嗎?」陳野問,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確定。

  白恆沒有回答,只做了個手勢,讓所有人跟著他沿牆根移動。廣播站就在前方幾十米處,昨夜他們倉皇撤出,大門到現在還半開著,雨後的濕氣從門洞裡滲出來,把整棟樓染得灰沉沉的。

  「裡面沒人。」宋蔓閉眼感知了幾秒,輕聲說,「至少沒有我們認識的那種呼吸。但地窖里有很淡的源能波動,沒有生物活動跡象。旗子……還在。」

  「我去拿。」白恆說。

  趙辛把背上的傷員放下來,輕輕靠坐在牆邊:「我跟你一起。兩個人快。」

  白恆看了他一眼,點頭。兩人彎著腰小跑到廣播站前,一前一後閃了進去。屋內和昨晚一樣雜亂,但空氣中已經沒有煤油味,只剩下一層極淡的血腥氣,混在潮濕的泥味里。白恆幾乎沒有停留,直接沿地窖台階下去。

  地窖里更暗了,那盞舊蓄電燈還亮著,發著極微弱的一點黃光。桌子上的紅旗只剩一面。白恆走到桌邊,左手掀開桌面下沿,在夾層里摸到了他要找的那面。趙辛提棍站在他身後,警惕地掃視四周。

  就在白恆把旗子塞進背包的一瞬間,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咔」。

  兩人同時抬頭。

  那是廣播站正門方向。鐵門被推開了。

  白恆和趙辛同時貼向牆壁,屏住呼吸。

  「白恆——」一個低沉的男聲從上方傳下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風送來,帶著一種刺骨的冷意,「鐵狼哥讓我告訴你,你欠他的三條命,他明天親自來收。你好好活著,別死在那些畜生嘴裡。」

  那人說完就走了。門板又「吱呀」一聲合上,像人隨手把棺材蓋推了回去。

  白恆慢慢站直身子,和趙辛對視一眼。

  「鐵狼親自來了。」趙辛說。

  「正好。」白恆把背包帶緊了緊,目光冷沉,「我也有些帳,想當面跟他算。」

  兩人不再多留,迅速出了地窖。外面,陳野等人已經把受傷的考生扶到了路邊。白恆出來時,宋蔓一眼就看到了他臉上還沒收盡的殺意。

  「怎麼了?」她低聲問。

  「沒事。」白恆說,「有人來帶了句話。該來的,總得來。」

  他抬頭望了望天。雲層正被風撕開,透出幾縷極亮的天光。已經是考核第三天了。再過不到十個小時,他們就可以撤離。而在這最後的十個小時裡,這片廢城會成為真正的獵場。

  遠處,D-4區的方向,突然升起一道紅色的信號煙。

  白恆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白三的信號棒。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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