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恆是被一陣極輕的金屬摩擦聲驚醒的。
他睜開眼時,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呼吸卻依舊平穩如常。配電室里光線極暗,只有幾縷從門縫處漏進來的微弱灰光,把地面積了整夜的潮氣照出一點淡淡的反光。那聲音來自鐵門方向,極輕極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頭颳了一下門板,又像是風把一塊鬆動的鐵皮吹得轉了小半圈。
周猛也醒了。他無聲地朝白恆搖了搖頭,意思是沒聽到後續動靜。白恆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慢慢起身,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冰涼的鐵板上。外面很靜。只有極遠處偶爾滾過幾聲獸吼,像隔著一整片廢墟傳來的悶雷。那聲音離地下商場已經遠了。
天亮了。
白恆回到原位坐下,把刀橫在膝上,腦袋裡迅速過了一遍昨晚發生的事。羅成還在睡。他的睡姿很淺,側臥著,一隻手搭在胸口。那裝圓盤的部位已經空了。白恆知道那東西不會憑空消失,羅成一定是把它藏在了身上別處。陳野和宋蔓也醒了,正靠在一起低聲清點背包里的東西。陳野手裡還攥著那面從廣播站搶出來的紅色任務旗,旗面上沾了些泥水,但整體完好。
「一面旗,五十分。」陳野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點不甘,「要是再多拿一面就好了。那地窖里三面旗都在,結果我們就跑出來一面。」
「另一面可能還在那裡。」白恆說,「等確認外面安全了,我們回去拿。那裡離這不算太遠。」
「你瘋了?」宋蔓抬起頭,臉色還有些發白,「那些獸群可能就在那附近。回去不是送死?」
「獸群會被地下商場這邊的血腥味吸引,不會在廣播站方向久留。」白恆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難以反駁的篤定,「而且那面旗在桌子的夾層里,我和趙辛下去的時候看見了。羅成故意把兩面旗擺在明面,一面藏在夾層。他早就打算好只送我們一場。」
羅成忽然睜開眼睛,慢悠悠地坐起來,把外套拉了拉:「被你發現了。」他臉上睡意未消,嘴角卻浮起一點笑意,「我本來是想看看,你們拿到那兩面旗後會不會直接走。結果來了群野狗,把計劃全攪了。」
「你的計劃里也包括讓我們被獸群追著跑?」陳野語氣不善。
「讓你們跑的是鐵狼的人,不是獸群。」羅成說,「我最多是挑了個不太巧的時間露面。再說了,你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別廢話了。」白恆打斷他,「你昨天說,天亮以後把該分的東西分一分。現在我們分。」
羅成看著他,慢慢坐正了身子。他把手伸進外套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扁盒子。那是個舊錫盒,盒蓋上面刻著幾道淺淡的放射狀紋路。羅成把盒子放在地上,往白恆面前推了幾寸。
「你手裡那塊金屬片,放進這個盒子裡,它會自行吸附。你試一下。」
白恆沒有接盒子,反而問:「這盒子你從哪裡弄來的?」
「我妹妹留下的。」羅成說,「她找到過一個類似的碎片,金屬片放進去之後,上面的紋路會變。變得能……被讀懂一點。」
「被讀懂?」宋蔓也湊了過來,眼睛盯著那個錫盒。
「把金屬片放進去,你就會明白。」羅成目光灼灼地看著白恆,「但你要想清楚。放進去之後,金屬片可能會變色,也可能會有別的反應。我不確定。」
白恆沉默了幾秒,從背包最裡層取出那塊金屬片。冰涼的鐵片此刻在他掌心裡似乎比昨晚更沉了一些,表面那些暗色紋路在幽微的光線下泛著不易察覺的微光。他看了一眼趙辛。趙辛微微點頭,手按在黑棍上,隨時準備動手。
白恆將金屬片放進了錫盒。
「咔」的一聲脆響。
金屬片和盒底接觸的瞬間,像是觸發了某種隱藏的機關,整個錫盒劇烈地震動了一下。白恆感覺到一股極細的源能從盒中擴散開來,像水波一樣掠過他的掌心。那一瞬間,他眼前極快地閃過幾幅畫面——
漆黑的深淵。無數細小的光點組成螺旋狀的光流,在極深極深的地方緩緩旋轉。光流的中央,似乎有一隻巨大的眼睛,緩緩地、緩緩地睜了開來。
畫面戛然而止。
白恆猛地抽回手。錫盒裡的金屬片還在震動,但已經比剛才弱了許多。那些原本雜亂的紋路此刻變得清晰起來,像被重新編排過的電路圖案,層層疊疊,最終指向一個方向。
羅成急切地問:「你看到了什麼?」
白恆沒說話。他還在平復呼吸。那些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他後頸發涼。他見過的血腥場面不少,但剛才那種感覺完全不同。那不是恐懼,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從極遠處「看見」了的寒意。
「一隻眼睛。」白恆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在很深的地方。有很多光,在旋轉。它就在中間。」
羅成的瞳孔猛縮,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趙辛拿過錫盒,低頭看了一眼。金屬片上的紋路已經穩定下來,不再發光,但明顯變成了某種有規律的圖案。趙辛把盒子遞給白恆:「這東西不像我們能處理的東西。」
「所以我要帶它出去。」白恆把錫盒收好,「等考核結束之後,我會找人來查。」
羅成的臉色變了變:「你打算把它交給軍方?」
「不一定。」白恆看了他一眼,「但如果是外星物質,就必須被處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私事。」
「你根本不知道把它交上去會發生什麼。」羅成的聲音陡然沉下來,不再有之前那種漫不經心的笑意,「我妹妹把它帶出過一次,你知道後來怎麼了?她消失了。連屍體都沒有。只留下這根紅繩和那半塊骨片。你以為軍方會保護你?太天真了。」
白恆沒有動怒,只平靜道:「我沒說交給軍方。但也不會給你。你一個人,吞不下這東西。」
羅成盯著他,胸膛起伏。他像是一頭被逼到牆角的狼,想要撲上去,卻又拿不準眼前這個人的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把攥緊的拳頭鬆開,緩緩呼出一口氣,低聲道:「那你想怎麼處理?」
「暫時帶出去。」白恆說,「等我們有能力查清楚它到底和那些獸有什麼關係,再決定下一步。你想找回你妹妹,我也想知道昨天那頭東西為什麼長成這樣。這事我們可以一起做。」
羅成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白恆會給他留個口子。他盯著白恆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慢慢點頭:「好。一起做。但只要我發現你把它交給不該給的人,我會自己來找你拿。」
白恆沒再說話,把刀插回腰間,站起身來。
「先離開這。」他說,「回廣播站拿旗子,然後去緩衝區找考官匯合。已經兩天了,很快會有人開始清點人數。」
陳野也站起來,已經有些迫不及待:「那還等什麼!走!」
配電室的門被拉開,外面的空氣潮涼而清冽,昨夜的雨氣還未散盡,但天頂已經露出大片淺灰色的天光。白恆走到外面,朝四面望了一圈。地上有獸群留下的爪印和糞便,還有幾具被撕得不成樣子的凶獸殘骸。昨晚的包圍已經散盡,只是空氣里的血味依舊很濃。
羅成忽然吹了聲口哨。
白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在配電室對面的一截斷牆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塊黑色的布條,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布條上用白漆畫了一個極小的圖案。
「是趙琳的人留的。」趙辛說,「她在告訴我們,前面有埋伏。西面不能走。」
白恆看著那截布條,心裡反而更安定了些。趙琳還活著,而且還在暗中看著他們。這女人,果然像她自己說的那樣,最擅長在暗處下棋。
「那就不走西面。」白恆說,「我們繞東面那條水道回去。雖然多走點路,但更隱蔽。」
眾人對視一眼,沒有異議。
他們出發了。晨光在廢墟間越鋪越亮,像有誰在極遠的地方把一卷灰銀色的綢緞慢慢展開。白恆走在最前面,刀在腰間輕輕晃動。他的腳步很穩,像要把昨晚所有的不安和寒氣都一步一步踩碎。
而在他身後的背包最深處,那隻錫盒裡,金屬片靜悄悄地貼伏在盒底。它的紋路在陽光下偶爾泛過一絲微光,像一顆尚未睜開的、沉睡著某種意志的眼睛。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