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籠罩了廢城。
一行人從廣播站衝出來的時候，北面的獸群已經逼到了街口。白恆回頭只看了一眼，頭皮就有些發麻。那些凶獸絕大多數是獒狼和癩蜥之類的凡階中低等存在，但數量太多了，幾乎填滿了整條街道。無數雙赤紅色的眼睛在夜色中起伏遊動，像一條流動的熔岩河。
「別跑直線！跟著羅成！」白恆低喝一聲，反手揮刀將一條撲到腳邊的瘦小獒狼劈飛出去，那東西在半空中哀嚎一聲，撞進了路邊的廢墟里。
羅成跑得極快。他的身形瘦削，卻像一條在廢墟中滑行的蛇，總能找到最短也最隱蔽的路線。他帶著眾人穿過兩棟舊樓之間的窄巷，翻過一道半人高的磚牆，又鑽進了一條被荒草半掩的下沉式車道。後面追得最緊的幾條獒狼被窄巷擋住了身位，在拐角處撞成一團，發出惱怒的廝咬聲。
「前面左轉！」羅成的喊聲從雨後的夜風中傳來，「舊地鐵站入口！下地鐵通道，直通地下商場西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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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恆心中一動。這個羅成對這片廢城的熟悉程度，遠比他們這些考生要深得多。他像是一張活地圖，知道每一條捷徑、每一個可以鑽的洞。
陳野已經喘不上氣了，全憑周猛半拖半架地往前帶。宋蔓的臉色也極差，但她咬著牙沒吭聲，兩條腿機械地邁動。趙辛在最後壓陣，黑棍左右連點，將幾隻繞路追上來的小型凶獸打得頭骨開裂。
「到了！」羅成喊著，一個箭步躥到一扇被鏽鐵柵半掩著的入口前，抬腳踹開那扇破門，「快進去！別回頭！」
白恆第一個跳進入口，隨後是陳野、宋蔓、周猛。趙辛最後一個進來，白恆和他一起合力把鐵柵重新拉上，又用幾根從牆上脫落的鋼筋插進了柵門的格子裡。
鐵柵外面，追來的凶獸猛地撞上來。整個門框劇烈一震，灰塵簌簌而落，好幾根鋼筋彎得發出尖銳的呻吟。但那扇舊站入口的柵門雖然破，卻異常結實，凶獸撞了幾下，只把更多的碎磚和泥土震落下來，沒能沖開。
「走！別待在門口！」羅成已經朝下面跑去。
地鐵通道里一片漆黑。白恆點起一根信號棒，橙色的火光把拱形的隧道頂照得明明滅滅。眾人跟著羅成下了一段陡峭的台階，又穿過一道坍塌了一半的檢票口，最後沿著舊軌道朝西面走。隧道里的空氣更加潮濕陰冷，腳邊的積水泛著幽綠的光，偶爾有幾隻被驚擾的蟲豸從牆縫裡鑽出來。
「外面的東西不會追下來？」趙辛冷聲問。
「地鐵通道太窄，大一點的凶獸鑽不進來。小東西要是敢下來，我們也不是吃素的。」羅成走得極快，頭也不回，「而且地下商場那邊有更濃的血腥味。它們不會往這個方向多費力氣。」
白恆知道他說得對。地下商場方向傳來的血腥氣，即使隔著這麼遠，都已經隱約能聞到了。那是一種極其腥甜的、混著內臟腐敗氣息的味道，像一張鋪在大地上的口鼻。
大約走了七八分鐘，前方出現了一道被炸塌的石牆。羅成停下腳步，彎腰從石牆下掏出一個舊帆布包來，從裡面摸出兩把短柄手電和幾個用油紙包著的火把。
「我提前放這兒的。」羅成把短柄手電分給白恆和趙辛，又對周猛說，「大個子，你力氣大，這個拿著。待會兒到了地方，點上火把。那邊的空氣里全是瓦斯，別亂點火，就在我們清理出來的那小塊區域燒。」
周猛接過火把，沒吭聲，只點了點頭。
白恆看著羅成，忽然道：「你對這裡了如指掌。你到底進來了多少次？」
「你以為只有你們會下防空洞嗎？」羅成笑了一聲，「我前前後後在這裡面泡了快半個月。要不是被你們打草驚蛇，我今天本來不打算露面的。」
「你也是為了地窖下面的東西來的？」趙辛問。
「一部分。」羅成沒有否認，「我原本想等那些來殺你的黑石會蠢貨死在下面，再下去撿點東西。結果你比你看起來厲害多了。連鐵狼手底下那幾條狗都咬不動你。」
「你躲了一路，就為了這塊破金屬片。」白恆的手指伸進背包，摩挲了一下那塊冰涼的金屬片，「它到底有什麼用？」
羅成停下來，轉過身來。短柄手電的光從下往上打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神情忽然認真起來，比白恆之前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認真。
「你有沒有想過，源能潮汐之後，為什麼有的人能覺醒天賦，有的人不能？為什麼凶獸有源核，而人類沒有？為什麼基地市建立了十一年，科技和源能的結合還停在那麼粗淺的層面？」羅成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因為這一切，從一開始就不是給人類準備的東西。」
白恆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些東西是從天外來的。」羅成說，「這些金屬片，和那具兩個月前墜落在廢城裡的東西，來自同一個地方。它們之間有一種共鳴。我妹妹出事之前，就發現了這一點。她說過一句話，說這些東西不是死物，是種子。然後她就死了。」
「種子？」白恆低聲重複。
「對，種子。」羅成說，「被播種的，不只是地球。」
他說完，轉身繼續往前走。白恆跟在他身後，大腦像被一陣電流穿過。種子。這個羅成信口說出的詞，竟和他曾在地球之外那些傳聞中聽到的概念隱隱重合。人類對源能潮汐的認知，可能從一開始就被誰刻意扭曲了。
「白恆，外面就是地下商場的西側入口了。」羅成的聲音從前方的黑暗中傳來，帶著迴響，「我們先在那兒躲一晚。等天亮了，那些東西散乾淨，我們再找個地方，把該分的東西分一分。」
白恆「嗯」了一聲，掩住震動的心情。他回頭看了一眼眾人，陳野已經幾近脫力，宋蔓額頭上全是冷汗，周猛喘著粗氣，只有趙辛看上去還算平穩。這一夜，對每個人都是極限。
舊地鐵通道在爬上一段極陡的坡道後，與地下商場的西側地下層連在了一起。羅成找到了一間被鐵門隔開的小型配電室，門板厚重，裡面空間剛好夠幾人躺下。他和周猛一起把門軸重新固定了一遍，又用水泥板從里側頂住。白恆確認過沒有其他出入口後，才稍微放鬆了手裡的刀。
「都休息吧。」白恆說，「明天再談。」
陳野幾乎是一秒鐘就靠著牆昏睡過去。宋蔓蜷縮在角落裡，呼吸漸漸平穩。周猛抱著重錘坐在門邊，沒躺下，但眼睛也慢慢閉上了。
羅成靠在配電室最深處，閉著眼，看上去像睡了。
趙辛還醒著，和白恆對視了一眼。
「你覺得他有多少是真的？」趙辛極輕地問。
「七成。」白恆說，「但他想利用我們，也是真的。」
「那你還讓他跟著？」
「因為現在殺他，比殺鐵狼的人更虧。」白恆低聲道，「他比我們更了解這地方的底下。等天亮了，我還得靠他帶路。」
他說完，靠在鐵門上，閉上眼，把刀抱在胸前。
外面的獸嚎聲已經被厚重的磚土隔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悶響，像這座廢城在極遠的地方做著什麼噩夢。
白恆沒有夢見星星。
這一夜，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黑色的海邊。海水是暖的，浪聲像呼吸。他低頭看去，水底全都是細小的、密密麻麻的光點，在極深處一閃一閃，像某種有生命的星空。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