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在他們離開收費站後不久,果然小了下去。
北方的獸嚎聲如潮水般時起時落,偶爾近得像是就在隔街的巷口,偶爾又遠得如同悶雷滾過天邊。一行人走得極快,幾乎是在廢墟之間小跑。路面上的積水越來越淺,倒映著天上偶爾撕開的一道道灰白縫隙,像大地裂出了無數條細長的眼睛。
趙辛走在最前面。雨後的空氣里全是濕泥和碎磚的味道,但他像是完全不受影響,每一步都踩在積水的邊緣,快且無聲。白恆緊跟其後。陳野和宋蔓互相攙扶著,速度稍慢。周猛在最後,重錘不離手,呼吸聲又重又勻。
「快到了。」趙辛偏頭說了一聲。
白恆抬頭望去。雨幕已經稀薄得像一層透明的紗。舊電視塔的輪廓在前方樓群之後漸漸清晰,黑沉沉的鐵架子直直地刺入灰暗的天幕,像一根釘在廢城中央的巨針。塔下就是廣播站,占地不大,但牆體極厚,四周還殘留著半圈鏽跡斑斑的鐵絲網。
「停一下。」白恆忽然說。
隊伍在離廣播站約五十米處的一棟舊商鋪旁停下。白恆蹲在牆根後,朝廣播站方向掃了幾眼。他看得很仔細,尤其是那些被鐵絲網圍住的角落和廣播站的幾扇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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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有光。」宋蔓低聲說,她的眼睛閉了幾秒後睜開,「極弱的光,像是從地下透上來的。有源能波動,但很微弱,不像戰鬥,更像某種機器在運行。」
「趙琳的供電線。」白恆說,「羅成說旗子在地窖里,這恐怕不假。但他沒告訴我們,這裡頭可能還有人。」
「會不會是趙琳本人?」陳野問。
「她不會讓自己留在這麼顯眼的地方。」趙辛接過話,語氣平靜,「這裡更像是她的一處臨時儲物點。平時不放人,只放貨。現在亮著光,說明有人進去過,或者有什麼定時裝置還在運轉。」
「羅成。」白恆說。
眾人同時警覺起來。白恆又觀察了片刻,確認大門附近沒有埋伏後,做了個手勢:「我和趙辛從正門進去。周猛,你帶陳野和宋蔓繞到廣播站後牆,守住院子的後門。如果有人跑出來,放倒再說。記住,別下死手。羅成這個人,有問題,但他現在還不能死。」
「知道。」周猛點頭,帶著兩人貼著牆根朝後繞去。
白恆和趙辛並肩走向廣播站大門。
那扇門是鐵的,原本刷著的綠漆已經掉得七七八八,只餘下斑駁的色塊。門沒有鎖,只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一絲極淡的光。白恆用刀尖把門頂開,側身閃入。
屋內比外面暗得多,角落裡有一股煤油和灰塵混在一起的氣味。幾台舊式廣播設備靠牆擺著,滿是鏽蝕和蛛網。但白恆很快就看到了那光的來源——在牆角一處被掀開的地板下面,有微弱的光在極深的地方亮著。那是地窖。
「這地方沒被破壞過。」趙辛環顧四周,低聲道,「設備雖然舊,但有幾個還在工作。你看那台,紅燈在閃,說明還在待機。」
白恆沒看設備,朝地窖入口走去。入口不大,設著一道陡峭的水泥台階。台階很濕,邊緣長滿了一層滑膩的苔。光源在台階底部拐角處,像是有人留了一盞舊式蓄電燈在那兒,正發出一小團黃乎乎的光。
白恆沒有急著下去。他先蹲下來,檢查了一遍台階上的痕跡。有幾行腳印,泥水未乾,尺寸不一,但從鞋底紋路看,至少有兩種。一種紋路細密,是舊軍靴。另一種平滑無紋,像是軟底鞋。
「他帶了人。」白恆低聲說。
趙辛握著黑棍,輕輕點了一下台階邊緣:「也可能是在下面等我們。你要下去,我陪你。」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地窖。台階拐過兩個彎後,眼前豁然開朗。
地窖比他們想像中更大。這裡比上面的廣播站寬敞了將近一倍,像是把塔樓的地基也挖了進去。幾根舊水泥柱均勻地撐著天花板,上面架著一些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線纜和燈具。最裡面堆放著不少木箱和鐵桶,都用黑色油布蒙著。正中央一張長條桌上,三面巴掌大的紅色旗幟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那裡。那就是任務旗。
但白恆和趙辛誰都沒有先動。
因為桌邊坐著一個人。
羅成。
他背對著地窖入口,坐在一把舊摺疊椅上,雙腿交疊,正用一塊灰布慢慢擦著一個圓盤似的東西。那圓盤有碗口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凹凸不平,隱約有暗色的紋路在燈光下流動。白恆看見那東西的時候,心臟忽然一跳。
他認識那東西的材質。和他從變異生物身上撬下來的金屬片一樣。
「你們終於來了。」羅成沒有回頭,語氣輕快,「外面那兩個繞後牆的,也進來吧。外面雨不下了,獸群一時半會兒還找不到這裡。我們有的是時間。」
白恆沒說話,目光死死盯著羅成手中的黑色圓盤。
羅成終於站了起來,轉過身來,臉上還是那副笑。但他的眼神已經和白天在收費站外時完全不同了。那時的他像是走在高處的旁觀者,看什麼都帶著幾分散漫。此刻的他,卻像是找到了獵物的真正獵人,眼底有一種近乎滾燙的專注。
「你們一定很想知道,我為什麼不直接把這三面旗拿走。」羅成揚了揚手裡的圓盤,「其實很簡單。因為這三面旗還不夠。我要的,是把你從下面帶上來的那塊金屬片和這個對在一起。」
他指了指白恆的背包。
白恆的手按在刀柄上,沒有動:「這到底是什麼?」
羅成笑了一下,把圓盤翻了個面。光線打上去,白恆看見圓盤內側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和金屬片上一樣的奇怪紋路。那些紋路在光下似乎會動,像某種液體在凹槽里緩慢流動。
「你們在下面見到的那頭怪物,不是自然產生的。」羅成說,「它原本只是一頭普通的地穴凶獸。是有人用這些東西把它改造成了那個樣子。這些金屬片,就是『源能萃取器』。有人在一個更深的地方,用它們抽取源能,然後注入凶獸體內。失敗了,或者成功了,我不知道。但它們的碎片散落得到處都是。」
「你收集這些東西幹什麼?」趙辛冷聲問。
「為了救人。」羅成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深極冷的平靜,「我妹妹也進過這種地方。她沒出來。我找了她兩年,最後找到的只有這個。」
他抬起手,亮出自己左手手腕。那裡繫著一根舊紅繩,繩上串著半塊碎裂的白色小骨片。
「我已經找到了七塊碎片,但只有你手裡那塊屬於下面那頭東西。我需要它。」羅成說完,將圓盤放進外套內側,朝白恆走近一步,「旗子給你。積分給你們。甚至我可以告訴你們怎麼安全離開D-7區。但金屬片,歸我。」
白恆看著他,緩緩道:「如果我不換呢?」
羅成沒有意外,只輕輕嘆了口氣:「那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但你要知道,殺了我,你會後悔。」
白恆沒有動。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到五米。地窖里的燈光突然閃了一下,像是某根老舊線路被風吹動。
宋蔓的聲音從台階上方傳下來,帶著一絲不安:「白恆!有東西在靠近,從北面,速度很快!」
白恆微微側頭,用眼角餘光看向地窖入口。台階上的光忽明忽暗。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雨水和血的氣味。
「是獸群。」羅成平靜道,「它們聞到了這裡的氣味。不用幾分鐘,這個廣播站就會被圍住。」
白恆把手伸進背包,抽出了那塊金屬片。
「先出去。」他說,「等離開了獸群,我們再談這筆交易。」
羅成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露出兩排白牙:「好,聽你的。」
他邁步朝外走去,白恆和趙辛一左一右跟著。三人剛走到台階口,周猛帶著陳野和宋蔓也從前門退了回來。陳野手裡攥著一面已經折好的旗子,聲音發急:「我們繞到後牆的時候,看見北邊樓群里冒出一大片影子!數量很多,正朝這邊來!」
「拿上旗子,走!」白恆低喝。
羅成卻站在原地,望著北邊的方向,忽然說:「不能走南邊。獸群會追著我們的氣味追到底。回地下商場。」
「你瘋了?」陳野叫起來,「那裡面的東西不是更凶?」
「現在那裡最安全。」羅成說,語氣不像開玩笑,「那東西剛死了一頭變異獸,正在進食。獸群不會進去。而我們只要待在洞口不深入,就能躲過去。等它們散了再走。」
白恆盯著他,像要從他的眼睛裡找出真假。但時間不多了。北邊的嚎叫聲已經近得能分辨出每一張喉嚨。
「帶路。」白恆說。
羅成點頭,第一個沖了出去。他的身形極快,像一條灰色的影子在廢墟中穿行。白恆和趙辛緊跟其後,再後面是陳野、宋蔓和周猛。
身後,夜幕徹底降臨,無數雙紅色的眼睛從雨後的廢墟中亮起來,像整條街都燒了起來。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