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殺手走到距離收費站十米處，同時停下了。
他們彼此之間隔著大約兩米，站成一道略微前凸的弧線。一人在中，三人在側，像一張慢慢張開的口。他們的裝束統一，都是暗色短打，外披深灰色防水斗篷，斗篷邊緣壓得極低，遮住了半張臉。雨水順著帽檐淌下來，滴在他們腰間的刀柄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最中間那人緩緩抬起右手，摘下了兜帽。一張粗糲的方臉暴露在雨幕中，左眉角有一道極深的舊傷，像條淺色的蜈蚣趴在骨頭上。他掃了一眼白恆和趙辛，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白恆？」他的聲音很沉，像含著一口砂子。
白恆沒應。
方臉漢子把目光移到趙辛身上，笑容收斂了些：「趙辛，鐵狼哥猜到你會站錯隊。讓我給你帶句話——現在回去，今晚的事當沒看見。以後還是自家兄弟。」
趙辛握著黑棍，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下來，聲音平淡：「我自己選的路，不用別人幫我回頭。」
方臉漢子像是早料到這個答案，嘆了口氣：「那可惜了。鐵狼哥說過，你是他手下最像樣的一個。」
他說完這句話，手一松，斗篷底下亮出兩柄短刀。刀身細長，兩面開鋒，刃口在雨幕中泛著淡青色的寒光。左右三人也同時亮出了傢伙，一個是鉤爪，一個是刺棍，還有一個從背後解下一面圓形小臂盾，盾緣帶著一圈鯊齒狀的倒刺。
清一色的凡體境5階以上。
白恆深吸一口氣，體內星辰細胞的銀光驟然加速，像一條蟄伏的河在心臟深處炸開了閘。冰涼的雨水落在他皮膚上，每一滴都無比清晰。他聽見趙辛的呼吸變了，從平穩到深沉，像一頭開始蓄力的獸。
「先殺誰？」趙辛問，聲音輕得只有白恆聽得見。
「中間那個。」白恆說。
「巧了，我也這麼想。」
話音未落，趙辛已經暴射而出，黑色身影在雨中拉成一道幾不可見的直線，直撲方臉漢子。白恆幾乎在同一瞬間啟動，他的路線比趙辛更偏左，沿著路邊一輛廢棄小轎車的頂蓋彈跳而過，刀光如一道銀色的閃電，刺向左側那名使用刺棍的殺手。
那殺手顯然沒料到白恆會先找上他。刺棍橫架，擋住白恆第一刀，刀鋒切在棍杆上，擦出一串火星。白恆借著碰撞的反震力，凌空一轉，左腿狠狠踢在他頸側。那人悶哼一聲，橫著跌出兩步，還沒站穩，白恆第二刀已到眼前。
這一刀沒有多餘動作，只是快。快到那殺手只看見一縷銀線划過自己的胸前，然後胸口的衣料綻開，血花噴了出來。
他睜大眼睛，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仰面倒了下去。
「一個。」白恆的聲音在雨中冷得像冰。
右側用鉤爪的殺手怪叫一聲，從側翼撲來。他的鉤爪極重，揮舞時帶著呼呼的風聲，像兩隻鐵鳥在雨中亂撞。白恆沒有硬接，側身連退，眼睛始終盯著對方的腳步。那人攻勢雖猛，但重心壓得太低，每一次揮擊之後都有極短暫的收勢空當。
白恆抓住其中一瞬，反手扣住了他那條還未來得及收回的右手腕，順著他的力道一拉，使了個巧勁，將他的身體帶得前傾。緊接著白恆的刀柄從下方撞在他太陽穴上。那人的身子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軟了下去，摔在泥水裡。
趙辛那邊已經和方臉漢子斗在了一起。兩人都是速度快、出手準的類型，棍刀交擊之間火星四濺，在灰暗的雨幕中劃出一道道凌亂的光弧。方臉漢子的雙刀極其老辣，攻中帶守，守中有攻，顯然經過無數次真刀真槍的實戰打磨。趙辛的棍法走的是陰狠一路，招招點向對方關節和要害，但他的左臂在昨晚和變異生物的搏鬥中被撞過一記，出棍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幾次都差一點被刀鋒掃中。
「你變慢了，趙辛。」方臉漢子陰惻惻地笑。
「你話變多了。」趙辛回了一句，棍勢驟然一緊，三連點直逼對方咽喉。方臉漢子臉色微變，後退一步，雙刀架成十字才擋下來。
另一邊，那個持臂盾的殺手已經繞到了白恆身後。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極其紮實。白恆注意到他腳下踩出來的水花比其他人更深、更實，這說明他的體重或力量遠超另外三人。臂盾在他手裡轉了小半圈，鯊齒邊緣的倒刺在雨中泛著極微弱的光。
「你殺了我兩個兄弟。」那人的聲音嘶啞，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
白恆轉身面對他，刀尖垂在身側，雨水沿著刀身滑成一條線。
「你們來的時候，應該算到會有人死。」白恆說。
「只要死的是你，就夠了。」那人低吼著衝撞過來，臂盾在前，封住了白恆大部分攻擊角度。他的武器是短戈，藏在小臂盾後，專門用來在近身對撞時掏刺。這種打法極難防守，因為你的每一次攻擊都會被盾擋住，而他的殺招總在你以為安全的那一刻從盾下伸出來。
白恆和他拼了三個回合，左肩被短戈擦出一道血口，火辣辣的疼。但他也看穿了這個人的行動邏輯：盾面面積大，但重量大，每次變向都需要用沉腰來調整。這種人最怕的不是快，是巧。
白恆忽然收刀後撤。那人以為他要逃，立刻邁步追來，盾面稍稍偏開，準備追擊。就這一偏，白恆已經折返。他整個人像一顆從雨中彈射出來的石子，貼著盾面滑進去，刀身從盾緣之下穿過，帶起一道雪亮的刃光。
「嗤。」
刀尖沒入了對方肋下三寸，又急速抽出。
盾手如遭雷擊，渾身一顫。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肋間的傷口，那血正在向外噴涌，卻像雨一樣快。他想再舉盾，白恆已經繞到了他身後，一掌拍在他後頸。盾手向前栽倒在積水裡，不動了。
「三個。」白恆喘了口氣。
方臉漢子臉色徹底變了。他虛晃一刀逼退趙辛，轉身朝北跑去。白恆哪會讓他逃，邁步就追。可方臉漢子跑出不到十米，突然猛地折返，雙刀交疊如剪，絞向白恆的脖頸。
這一手回馬槍極為陰毒。如果不是白恆在追擊時始終壓著半拍，現在喉嚨已經被兩柄短刀絞斷了。他剎住腳步，上身猛仰，刀鋒貼著他的鼻尖絞空。白恆順勢一腳踹在方臉漢子胸口，將他蹬飛出去。
趙辛從側翼殺到，黑棍高舉，一記劈擊砸在方臉漢子的右肩。對方手中短刀脫手，整個人半跪在泥水裡。白恆欺身而進，刀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鐵狼還派了多少人來？」白恆問。
方臉漢子抬起臉，滿嘴是血，卻咧開一個笑：「你不會以為殺掉我們就完了吧？你以為趙琳為什麼不去角斗場？她在外面。你出去就知道了。」
白恆皺了皺眉，刀尖輕輕壓了一分，貼住了他的皮膚。
「我說的是現在。」
「現在？現在整個D-7區的鬣狗都被血味引過來了。你聽。」
白恆側耳。雨聲依舊，但在雨聲之外，極遠的北方，已經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獸嚎聲。那聲音連成一片，像有無數張飢餓的嘴正在向這裡匯聚。
「你比凶獸還麻煩。」白恆手起刀落，刀背敲在方臉漢子太陽穴上，將人打暈。
趙辛收了棍，走到白恆身旁：「不殺他？」
「留給外面的凶獸。」白恆蹲下身，在方臉漢子身上翻了翻，只找到幾枚源晶和一枚黑色小圓牌，牌面上刻著一個「鐵」字。白恆將圓牌和源晶都收了起來，然後起身朝收費站走去。
陳野等人已經在門口看得心驚膽戰。見白恆走過來，陳野聲音發抖：「你……你一個人殺了三個？四個都解決了？」
「趙辛也出力了。」白恆淡淡道，轉頭看了一眼北面的雨幕。
「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們出來幫忙？」周猛悶聲問。
「你們出來，只會讓我分心。」白恆把刀上的血擦乾，收刀入鞘，「今晚最危險的不是那四個人，是之後來的東西。把能用的都拿上，我們要走了。」
「走？去哪兒？現在雨這麼大。」宋蔓從裡面走出來，臉色蒼白。
「去廣播站。」白恆說，「羅成說那裡有三面任務旗。既然他想要那塊金屬片，說明旗子的事很可能是真的。我們必須在獸潮合圍之前拿到積分，然後離開D-7區。」
他看向趙辛：「廣播站你知道在哪。」
趙辛點頭：「離這兒兩公里，舊電視塔下面。地窖入口在後院，我知道怎麼走。」
「好。」白恆說，「你帶路。」
眾人迅速收拾行裝。白恆又看了一眼北面的天空，雲層越發濃黑，獸嚎聲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鐘聲，忽遠忽近，卻越來越密。
「這場雨，」白恆低聲說了一句，「可能也快停了。」
他轉身朝南走去。
雨聲里，一行人影急速沒入灰暗的雨幕中，像幾把刀，擦亮了夜晚的邊角。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