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個下午,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天色被壓得極低,厚重的烏雲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把整片廢城悶在底下。雨水從破碎的樓板和傾斜的路面上匯成無數條渾濁的小溪,裹著泥沙和碎渣朝低洼處奔涌。白恆一行人在雨幕中沉默地行走,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每一步都踩出沉重的水聲。
白恆走在隊伍左前方,刀已經收進鞘里,但刀柄始終握在掌心。冰涼的雨水從額角淌下來,他每隔一會兒就要甩一下頭,把遮住視線的水珠甩掉。左臂在剛才的戰鬥中撞了一下,現在有些發麻,但不影響握刀。星辰細胞的恢復力在雨中仿佛更活躍了幾分,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銀光在他肌肉深處遊走,一點一點修補著那些被撞擊和撕裂的地方。
「那東西臨死前的叫聲,會不會把別的凶獸引過來?」陳野走得氣喘吁吁,兩條腿從膝蓋以下全是泥漿,靴子裡灌滿了水。
「會。」白恆沒有停下,「所以我們要趁雨勢最大、氣味最弱的時候走遠一點。等雨一停,這片地方就會重新被凶獸占領。」
「天也快黑了。」宋蔓抬頭看了看天,她的小半張臉埋在濕透的領口裡,嘴唇有些發白,「如果天黑前到不了邊界,晚上會更麻煩。」
「趕得上。」白恆說,「沿著這條主幹道再走四十分鐘,前面有個舊收費站。收費站往南就進入D-7區最外側的緩衝帶了。那裡地勢開闊,瞭望條件好,適合過夜。」
他頓了一下,又說:「也適合打埋伏。」
陳野咽了口唾沫,沒接話。
周猛突然在隊尾低聲說:「後面有東西跟著。」
白恆神色一凜,側耳去聽。雨聲太密,幾乎掩蓋了一切,但周猛常年混跡廢城,他的判斷向來可信。白恆做了個手勢,所有人迅速靠向路邊的斷牆,各自找掩體。白恆和趙辛幾乎同時伏在了一堆碎磚後面,兩個人影一左一右,貼著地面,不動了。
雨還在下。路面上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超過三十米。
白恆等了大約半分鐘。
一個極小的黑點出現在他們來的方向。那東西走得很快,不像是在追蹤,更像是在逃命。白恆又等了片刻,那黑點漸漸變大,變成了一條灰黃色的影子,在雨中跑得搖搖晃晃。
是一隻黑尾狐獴。
但這一隻和羅成扔進豎井裡的那隻不同,它沒有受傷,只是瘦得脫了形。它跑過白恆等人藏身的斷牆時,忽然一個踉蹌,摔在泥地里,四肢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了。
白恆沒動。
那狐獴倒下的地方,一股極淡的黑色血液從它嘴裡流出來,在雨水中暈開成一團。白恆慢慢起身,走到它跟前,用刀尖輕輕撥了撥它的身體。
「剛死。不超過半分鐘。」他說。
「被什麼追?」宋蔓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白恆抬頭望向狐獴跑來的方向。雨幕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寫字樓天台上看到的那個光點。羅成在舊電視塔的方向朝他們發信號。他當時以為那只是挑釁,現在想來,那個光點更像是在確認他們的方位。
「羅成在那邊。」白恆低聲說,「這東西是被他趕過來的。他又在給我們引路,或者……在試探我們的位置。」
「他到底想幹什麼?」陳野有些煩躁,「想殺我們,直接來就是了!鬼鬼祟祟的算什麼東西!」
「他不想直接動手。」趙辛忽然開口,聲音被雨聲削得薄薄的,「他在玩。他喜歡看獵物自己走進圈套。如果他真的想我們死,之前在豎井上面,他大可以等我們被那怪物殺完再走。可他沒有。他甚至提醒了我們下面的東西怕火。他不想讓我們死得那麼快。至少不是死在那下面。」
「他想要什麼?我們的計分牌?」周猛問。
「不像。」白恆說,「想搶分的人,會趁我們最弱的時候動手。可他把我們引到下面,自己卻一直待在上面。他想要的東西不在地上。」
白恆從背包最裡層摸出那塊從變異生物身上撬下來的金屬片。雨水打在上面,那些看不懂的紋路在濕漉漉的表面上更加清晰了一些,像某種還在微弱跳動的血管。
「他可能知道這東西的存在。」白恆說。
趙辛的眼皮動了一下:「你是說,他一開始就是衝著防空洞底下的東西來的?」
「可能。也可能只是想要那裡的某種情報。」白恆把金屬片重新收好,望向南方,「但不管怎樣,我們手裡現在有他想要的東西。只要走,他一定會跟上來。」
「然後呢?」陳野有些發急。
「然後我們打一場。」白恆說,語氣很平。
他重新邁開步子,朝南方走去。這一次,他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雨勢在傍晚時分終於小了下來,變成了一層若有若無的細絲,飄在空氣里,像永遠落不盡的灰。天還沒黑透,但四周已經灰得看不清遠處的樓影了。
白恆選了一座舊收費站作為臨時落腳點。收費站不大,但位置極好:位於D-7區最南端,建在一處地勢平緩的土坡上,東、西兩側視野開闊,南面正對著通往緩衝帶的破損公路。收費站的主體建築雖然破舊,但框架完整,窗戶只碎了幾扇,屋頂也沒有大面積的漏水。關鍵的是,它的位置讓任何從北方過來的人都必須先經過一段無遮無攔的開闊地。
「好地方。」趙辛說,「你這是準備守株待兔。」
「我不喜歡等。」白恆站在收費站的屋檐下,看著北面的公路,「所以他如果不來,我們就睡一覺。他要是來了,正好。」
陳野忙著把站內的破桌椅拆了,用幾塊塑料布和舊鐵皮堵住迎風面的窗戶。周猛在站後找到半桶積存的雨水,過濾了幾遍,夠幾人解渴。宋蔓靠在牆角,用感知一遍遍掃著北面的來路。
「有人來了。」她忽然說。
白恆和趙辛同時站了起來。
「多遠?」白恆問。
「北面,不到百米。一個人。」宋蔓的眉頭緊緊皺著,「走得很慢,沒有隱藏氣息。他的源能波動……」她停頓了一下,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聲音說,「在變。不穩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干擾我的感知。」
白恆看向北面的公路。
灰濛濛的雨霧裡,一個黑色的人影正沿著路中央慢慢走來。那人沒有打傘,也沒有任何遮雨的工具,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散漫,像在飯後散步。正是他們從未正式見過面的羅成。
白恆走出收費站,站到了屋檐外。雨絲落在他身上,像鋪了一層極細的銀紗。趙辛跟在他右後側兩步處,黑棍點著地面,發出極輕的「嗒」聲。
羅成在距離他們大約二十米處停了下來。
他長得很瘦,比趙辛還瘦。下巴尖削,顴骨突出,眼睛不大,但極亮,透著一股不正常的興奮,像是個剛剛殺完人之後又喝了酒的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腳上是一雙舊軍靴,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可他沒有半點冷的樣子。
「終於見面了。」羅成看著白恆,笑了一下,「你的感知不錯,但你藏得更好。我昨晚在電視塔上看了你們半天,除了偶爾看到你影子晃一下,別的什麼都看不清。你這種人,真該去當影子。」
「你來找我,不會是為了誇我。」白恆說。
「當然不是。」羅成往前走了一步,「我找你,是想跟你做筆交易。你們從下面帶上來的那塊金屬片,我要。作為交換,我告訴你們兩件事。」
「什麼事?」
「第一,D-7區這次投放的任務旗全部藏在舊廣播站下面的地窖里。」羅成說,「一共三面。是我親自放的。」
白恆心中一動,但臉上不動聲色:「你憑什麼能接觸到任務旗?」
羅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朝白恆拋了過來。白恆伸手接住,是一枚黑色的小鐵牌,上面刻著「考務組特勤」幾個字,和教官身上的那種一樣。
「我本來就幹這個的。」羅成說,「你們考試,我負責給你們加點料。」
陳野在收費站里聽到這話,一下子沖了出來:「你是考務組的人?你他媽的還往我們里扔死狐狸?你這種人怎麼配當考官!」
「我可從沒說過我是考官。」羅成聳聳肩,「我只是恰好幫他們跑腿打雜。而且,誰說我害你們了?我要是想害你們,你們早死在下面了。」
白恆沒讓他繼續扯下去:「第二件事呢?」
羅成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抬起手,指向東北方向。那裡,在灰暗的天色和稀薄的雨幕中,幾道黑影正緩緩浮現。
「第二件事,是鐵狼的人已經進來了。」羅成說,「一共四個,都是好手。他們不是來考試的。他們是來殺你的,白恆。」
白恆的瞳孔微微一縮。
「順便,」羅成補了一句,「他們跟了我一路。但我這人最討厭別人跟著。所以我把他們帶給你了。」
他說完,像完成了什麼得意的事,轉身便朝南面走去。
白恆沒有追。因為北面的路已經在動了。四道黑色身影從雨霧中大步逼近,殺氣幾乎實質化,將整條路都壓得沉寂了一瞬。
「陳野、宋蔓、周猛,退到收費站裡面去!」白恆低喝一聲,長刀出鞘。
趙辛已經站到了他身邊,黑棍斜在身前。
「我還以為今晚能睡個好覺。」趙辛說。
「別抱怨了。他們就是沖我來的,你要是不想打,可以走。」白恆沒看他。
趙辛冷冷地笑了一聲:「我要是走了,你連個說遺言的人都沒有。」
白恆也笑了。雨越下越密,四道黑影已經逼近不到三十米。
他的手很穩。比這雨夜更穩。
「一起上。」白恆說。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