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恆沒有回答上面的人。
他做了一個極快的手勢,讓所有人熄掉手邊的一切光源。陳野幾乎是本能地把手電筒往懷裡一捂。宋蔓閉上了眼。周猛的重錘橫在身前,粗重的呼吸被壓到最低。趙辛像貓一樣貼向牆根,整個人隱進了一片陰影里。
黑暗重新合攏。
豎井上方的聲音又飄了下來,懶散而清晰,像在逗弄井底的獵物:「怎麼不說話了?剛才不是挺能走嗎?我幫你們把那些愛在夜裡跑的小東西引開了,你們才能這麼順利走到下面去。怎麼,這就不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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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恆認不出這個聲音。
陳野卻忽然渾身一抖,在黑暗中極輕地說了三個字:「是羅成。」
羅成。他們組裡那個從出發前就消失的傢伙。
白恆記得那個名字,昨天在演武場分組名單上見過。他問過陳野,陳野說羅成中午被叫走了,不知底細。現在這個人自己出現了,就蹲在豎井上方,朝底下扔了一隻死狐狸一樣的凶獸。
「這傢伙是瘋子。」宋蔓極小聲地說,「我聽說他在考核前公開說過,他要拿第一,不管別人死活。」
白恆沒說話。他慢慢挪動腳步,朝豎井的正下方靠近了一些。上面有光,極淡的一圈灰白色,從井口邊沿漫下來。羅成應該就坐在豎井邊上,把腳懸在井口外面,一邊晃一邊說話。
「別緊張,我沒惡意。」羅成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笑,「我就是好奇,你們下面找到了什麼。今天凌晨我就在外面,看你們上的那棟寫字樓。我還用這個——」他頓了頓,似乎舉起了什麼東西,「給你們打了個信號。你們沒回。」
白恆想起了天快亮時,北邊舊電視塔方向那一明一滅的光點。
羅成一直在跟著他們。
「這傢伙根本不是來考試的。」白恆腦中飛速運轉,「他在等我們探路。他知道地下有東西,自己不下去,讓我們下。我們在他眼裡就是掃雷的。」
「白恆,別躲了。我知道你在。」羅成的聲音又傳下來,「你那個小美人感知不錯,但你藏得更好。我還沒見過有人能一天之內讓趙辛那種人跟在後面不吭聲。你挺行。」
趙辛在黑暗中無聲地動了一下,像一條蛇在陰影里調整了姿態。
白恆沒有出聲。他貼著牆又退了回去,用極低極輕的氣聲對眾人說:「別理他。打獵的人最怕的,是獵物不理他。」
眾人屏著呼吸。洞中除了深處那陣斷斷續續的咀嚼聲越來越清晰外,只剩羅成的聲音還在迴蕩。
「行吧,你們不理我。」羅成嘆了口氣,像受了委屈似的,「那我走了。本來想給你們個提醒,下面的東西怕明火,尤其怕源能火焰。你們要是沒有那玩意,嘖嘖……那就算我多事。」
話音落下,井口那圈灰白色的光忽然消失,連帶著他的氣息也像被抽走了一般,轉眼散得乾乾淨淨。
「他走了。」宋蔓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白恆握刀的手鬆了一點,但很快又攥緊了。因為他聽見,身後黑暗深處那陣咀嚼聲忽然停了。
繼而響起的,是腳步聲。
濕漉漉的、像是皮膚直接拖在地面上的腳步聲,從最深處,朝他們這個方向一點點移動過來。每一步之間隔著兩三秒,沉重,拖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它來了。」趙辛低喝,「別開手電!這東西在下面待久了,見光會狂暴。」
「你怎麼知道?」陳野聲音發抖。
「猜的。」趙辛已經貼住牆壁,黑棍斜指向前,擺出了正面接敵的姿勢。
白恆沒有猶豫,說:「所有人貼著左牆,朝豎井方向退。我來斷後。」
「你一個人斷不了。」趙辛說。
「我沒說一個人。」白恆偏頭,「你留下。周猛帶兩個女生先上去。別擠,一個一個爬。上去之後立刻離開地下商場,在入口外三十米處等我們。如果我們五分鐘後沒出去,不用等,直接走。」
「我不走。」周猛把重錘一提。
「你走了,她們兩個活不成。」白恆的聲音很冷,「你信不信,羅成還在這附近。他扔那隻狐獴下來不是給我們加餐的。他在引那東西過來。他想看我們和那東西打起來。」
周猛沉默了。兩秒後,他低聲說:「五分鐘。我掐著表。」
「走。」
周猛帶著陳野、宋蔓朝豎井方向撤去。陳野一手抓著刀,一手攥著銅殼手電,嘴唇咬得發白,但他沒有停步。宋蔓在離開前回頭望了一眼白恆的方向,儘管什麼都看不見,她還是低聲道:「它已經到你們前方不到十米了。別死。」
白恆沒回頭。
他和趙辛並肩站著,像兩片被釘在黑暗裡的薄鐵。信號棒已經被白恆重新拔出來,卻沒有點亮。他們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黑暗裡,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東西每走近一步,白恆都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傳來極其細微的震顫。不像是腳步聲帶來的震動,而是某種源能層面上的共鳴,讓他的星辰細胞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運轉。銀白色的能量像被驚擾的蜂群,在血管和臟器之間來回奔涌。
「你感覺到了嗎?」白恆問。
「它的源能很亂,像隨時會從身體裡溢出來。」趙辛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凝重,「這頭東西是被人為製造出來的。它在泄漏能量。」
白恆心裡一沉。
製造凶獸。有人,或者曾經有人,在這個防空洞裡對凶獸做實驗。那些被關在鐵箱裡的東西,泄漏的源能,暗紅色的平台,林遠的名牌。這些碎片在白恆腦中飛速拼合,但時間已經不允許他繼續想下去。
那東西停住了。
白恆聽見它喉嚨里發出的低沉喘息,像是一大團腐爛的濕肉在深處鼓動。空氣里多了一股濃烈的酸腐味道,濃得讓人反胃。
「別讓它先動手。」白恆說。
他和趙辛同時動了。
白恆向左,趙辛向右。兩人如同一把張開的剪刀,從兩個方向包抄而去。白恆在衝出的瞬間點燃了信號棒,一團刺目的橙色火焰在他手中炸開,將整片黑暗照亮。
他看見了它。
那是一頭極其醜陋的生物。它大約有三米長,四肢伏地,體表沒有皮毛,粉紅色的皮膚上布滿一層層褶皺和流膿的暗瘡。它的腦袋極大,嘴巴朝下裂開,露出一排排發黑的爛牙。最令人作嘔的是它左半邊身體上,從前腿到後腿之間,竟然還嵌著幾塊鏽跡斑斑的金屬片,像是被硬焊在肉里的鎧甲,邊緣的膿肉還在緩緩蠕動。
它曾經可能是某種洞穴凶獸,但顯然已經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白恆沒有給它任何反應的機會,刀光已到。他直取它右頸,那是沒有金屬嵌片覆蓋的位置。刀鋒精準地剖入它的皮肉,帶起一股黑紅色的血箭。怪物發出一聲尖銳到不像獸類的慘叫,碩大的頭顱猛甩,白恆被撞得斜飛出去,後背砸在牆上。
「咳咳……」白恆忍住悶痛翻身站起,刀尖滴著黑血。
趙辛緊跟而上。黑棍貼著地面掃出,帶著一道低沉的破風聲,砸在怪物前腿的關節處。只聽「咔」的一聲脆響,那怪物左前腿詭異地向外彎折過去。它再度慘叫,身體劇烈翻滾,將趙辛逼退數步。
「它怕疼,會叫。」白恆抹了把嘴角的血,眼中寒光閃爍,「繼續打它關節和沒甲的地方!」
兩人再次撲上。
怪物雖可怕,但他們的配合像一張交錯絞殺的刀網,越來越快,越來越狠。最終,在白恆一擊斬斷它右後腿之後,趙辛繞到它頭頂,黑棍自下而上貫穿了它的下顎,將那顆龐大的腦袋釘在了潮濕的地面上。
怪物抽搐了十幾秒,不動了。
白恆跪倒在地,大口喘氣,信號棒還亮著,照出兩人滿身滿臉的黑血。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東西?」趙辛拔出黑棍,難得罵了一句。
白恆沒回答,只盯著那怪物身體裡嵌著的金屬片看。那些金屬片之間,似乎有什麼符號在反光。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怪物身旁,用刀把那幾塊金屬片撬下來一塊。
上面刻著極模糊的紋路,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種文字,更像是某種電路圖,又像是某種文字。白恆看了兩秒,把它塞進了背包最裡層。
「快走。血腥味會把更多東西引出來。」趙辛催促。
白恆點頭,兩人互相攙扶著朝豎井跑去。
爬豎井的時候,白恆落在最後。他聽到下面極深的黑暗中,重新響起了那種咀嚼聲。這次,似乎不止一個。
他沒有回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爬出了井口。
外面在下雨。
細密的雨絲打在廢墟上,沙沙作響,把天地間所有的顏色都洗成了灰。白恆站在雨里,仰起頭,讓雨落在臉上。直到這一刻,他的心跳才開始緩慢下來。
陳野衝過來,抱著他的肩膀,聲音有些發抖:「你們怎麼那麼久!我還以為……還以為……」
「死不了。」白恆說。
他的聲音很淡,混在雨里,像被沖淡了許多。
遠處,周猛撐著宋蔓,站在一棵半倒的樹旁,朝他們揮手。五個人站在雨中,滿身泥血,狼狽不堪,卻都還在。
「任務旗不要了。」白恆忽然說,「立刻離開這裡,往南走,去D-7區邊界。那裡靠近回程集結點,凶獸相對少。」
「不找了?」周猛問。
「羅成一定會在邊界堵我們。」白恆說,「旗子在他手裡也說不定。與其在這裡面耗死,不如出去把他找出來。」
「你說得對。」趙辛說。
白恆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我不喜歡那個叫羅成的。」趙辛說,「比下面那頭東西更不喜歡。」
白恆笑了一下。很淡,只有一瞬。
雨越下越大。
一行人朝南走去,背影很快被灰色的雨幕吞沒。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