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亮透時，一行人已經站在了地下商場的入口前。
白恆仰頭看了一眼天色。灰白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像是有人在天上鋪了一層陳年的棉絮，太陽藏在其後，只透下幾縷發苦的光。雨還沒落下來，但空氣里的濕度明顯比昨天更大，廢墟中到處瀰漫著一股濕土翻湧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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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下雨了。」宋蔓輕聲道，「我們來的時候天氣預報說這三天是晴的，廢城的天氣從來不准。」
「下點雨反倒是好事。」白恆說，「雨水會沖淡我們留下的氣味。凶獸在雨里的嗅覺也會下降。」
他走到入口處，蹲下來查看了一遍昨天留下的痕跡。幾個人形腳印交錯著踩在潮濕的泥灰上，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不屬於人類的印記。白恆指著其中一串極淺的爪痕說：「昨晚有東西來過這裡。爪印很輕，不像是穿山獒，體型更小，更輕靈。它繞著入口轉了幾圈，沒進去。」
「偷獵者。」趙辛湊過來只看了一眼便道，「黑尾狐獴。群居，膽子小，但鼻子靈。它們不會冒險進地下，估計是聞到了穿山獒的血，跑來想撿點碎肉。」
「那還好。」陳野吁了口氣，「我就怕昨晚上又跑來個大玩意兒。」
白恆沒再接話，率先朝入口走去。
這一次，六人都亮出了武器。陳野的短刀出鞘，周猛將重錘從肩上提在手裡，宋蔓把灰布包背得更緊了些，雙手中各捏著一根細長的鐵針。趙辛的黑棍始終橫在身側，像他身體多長出來的一根骨頭。
白恆走在最前。
他走得不快，腳步比昨天更輕。路過昨天和疣螈群交手的那片淺水區時，所有人都不由得放慢了呼吸。
水還在，和昨天一樣黑。
但白恆注意到，水位降了。
昨天積水最深處沒過了小腿肚，現在卻只到腳踝上沿。水面依舊黑得發亮，但偶爾有幾道極細的紋路從水底浮上來，像是某種小型生物在泥里穿行。白恆沒有停，帶著隊伍沿著昨天走過的路線，快速而安靜地繞到了那片暗紅色的平台。
平台上的血跡在晨光透不進來的黑暗中反而比昨天更顯眼。暗紅色的地面像一片被遺忘的陳年血池，每一步踏上去都讓人心裡發毛。宋蔓緊緊跟著白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陳野的呼吸明顯變重，眼珠不停朝兩邊掃。
「你說的通道在哪兒？」趙辛低聲問。
白恆用刀尖指了指平台最深處貼近牆壁的地方。昨天他就注意到，在那片暗紅色地面的盡頭，牆根下有一道被鐵架和碎石半掩著的缺口。那缺口大概半人高，一臂寬，不刻意找根本發現不了。
「我昨天走的時候看到這裡面有風。」白恆說，「有風，就說明通著下面。這裡面應該有暗井或者豎梯。」
周猛二話不說，上前把壓住缺口的鐵架搬開。他的動作不算靈活，但勝在力氣大，鏽蝕的鐵架在他手裡像根細柴。一陣灰塵撲簌簌落下來，露出了缺口後面黑黝黝的洞。
白恆探頭進去，點上信號棒往裡探了探。洞不大，向下傾斜，洞壁是粗糙的混凝土，表面結著一層滑膩的水垢。深處有一股極細的氣流打在手背上，溫度比外面低不少，帶著潮氣。
「能走，但很窄。」白恆回頭看了看眾人，「周猛可能得側身。」
「我瘦過。」周猛說。
「什麼時候？」
「小時候。」周猛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陳野原本緊繃的臉一下沒繃住，差點笑出聲。
白恆第一個鑽了進去。洞裡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更小，兩側牆壁幾乎貼著肩膀。白恆把刀斜插在背後，舉著信號棒朝前走。大約走了二十多步，前方出現了一個豎井。信號棒的光照下去，井壁很寬，有鐵梯，一直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下面很深。」白恆朝上方看了一眼，對身後的人說，「梯子鏽得厲害。下去時別用力抓，先試穩了再踩。」
趙辛跟著探頭看了一眼，低聲道：「這豎井還在使用。你看梯子中間那一截，鐵鏽被蹭掉了一點，有人爬過，不是最近，但不會太久。」
白恆也看到了。梯子中下段的鏽跡確實有磨損，呈不規則的條紋狀，和上段均勻的鏽斑截然不同。
「也許是以前的人，也許是趙琳的人。」白恆說，「下去就知道了。」
他抓著井口的鐵梯，背朝下開始攀爬。
豎井裡一片漆黑。信號棒綁在白恆的左袖上，隨著攀爬的動作晃來晃去，把井壁照得忽明忽暗。水垢和鐵鏽混合的氣味越來越濃，空氣里的潮氣重得像是能擰出水來。白恆往下爬了將近半分鐘，才終於看到井底。
他跳下去，鞋底在濕滑的水泥地上發出「啪」的一聲。
第二層比上面那層小得多，空氣也更悶。這裡的牆壁和地面都有明顯的人工加固痕跡，某些地方甚至還能看到災變前用油漆寫著的編號。白恆舉高信號棒，發現這裡排列著整排整排的舊鐵櫃，櫃門幾乎全部被撬開，裡面的文件、盒子散了一地，混在發黑的泥水裡。
「像是舊時代的物資儲存間。」宋蔓也跳了下來，拍著身上的灰，「我以前在別的防空洞見過類似的。這種地方以前很受官方重視，用來存放應急食品和醫療物資。不過災變之後，一般都會被倖存者搬空。」
「這裡的東西沒被搬空。」白恆從泥水裡踢出一個小箱子，箱面已經爛了，但還看得出來是軍用壓縮食品的包裝，「是被人轉移了。或者……」
他沒說下去。
地面上的痕跡說明了一切。那些泥水裡的腳印雜亂而密集，有些甚至疊在一起，像是在黑暗中亂成一團地跑過。牆壁上有彈孔，櫃門上有砍痕，還有幾道極深的爪印劃穿了鐵皮，像是要把整個柜子撕碎。
「有人在這裡被襲擊了。」趙辛說，「死過不少人。」
白恆沒說話。他沿著牆邊慢慢走，刀尖輕輕划過牆面。在靠近北角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個半人高的金屬箱，箱子側面有一個不規則的洞口，洞口邊緣的金屬向內翻卷，像是被從裡面硬生生撕開的。
白恆蹲下來，用刀挑起一塊從箱子裡掉出來的東西。是一塊名牌，上面印著模糊的字跡：「第三區防衛部……林遠……」
他記得這個名字。
原身的記憶里有。林遠，新陽基地市前軍方某小隊成員，三年前在廢城執行任務時失蹤，官方給的說法是「遭遇高級凶獸，全員殉職」。但白恆現在站在這廢棄的防空洞裡，忽然覺得那個官方說法的水分可能比自己想像中更足。
「這箱子裡以前裝過東西。」白恆把名牌收起來，指著鐵箱內側，「你們看內壁，有很深的磨痕。不是武器打的，是裡面的東西想出來，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是凶獸。」宋蔓輕聲說，「有東西被關在這裡，後來跑出來了。」
她閉上眼，感知鋪開。片刻後，她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這裡面……有東西。我感覺到了，和昨天在防空洞裡感知到的一樣，但更清晰了。很多源能殘留，非常亂，有些已經和牆壁長在一起了，有些還很新。而且……」她停了一下。
「而且什麼？」
「而且，下面還有空間。」宋蔓的聲音有些發顫，「在更深處，有個很空曠的地方。我只感知到一點點，像是在往下挖的某種洞穴。」
白恆站起身，和趙辛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地方不像是防空洞。像是有人把凶獸弄進來做實驗。」白恆低聲說，「然後實驗出了問題。那些跑出來的東西，很可能至今還在這裡面。」
「白恆。」趙辛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緊繃，「你聽。」
白恆凝神去聽。
很輕。
從他們右側更深處的黑暗中，傳來了一陣斷斷續續的咀嚼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啃食硬骨。還有極細的、金屬和牙齒碰撞的「咯吱」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恆慢慢把刀握緊，做出了一個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手勢。
「它在吃。」白恆用口型說，「別出聲。」
就在這時，眾人身後的豎井上方，忽然「咣當」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從上面扔了下來。
所有人同時回頭。
豎井裡傳來重物墜落的破風聲。白恆只來得及將宋蔓往旁邊一推，一個黑乎乎的物體已經砸在了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上。
那是一隻已經死透了的黑尾狐獴，渾身是血，腹部被撕開，內臟掛在外面，眼珠子突得極大。它落地時屍體還在微微抽搐，脖頸上繫著一根極細的紅繩。
紅繩。
白恆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一個聲音從豎井上方幽幽傳下來，混著風，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下面的人，還好嗎？給你們加個餐，不用謝。」
白恆抬頭望向上方。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