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營點選在距離地下商場約一公里外的一棟舊寫字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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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樓高七層,是整個街區少數幾棟保存尚算完整的建築。樓體南面有一大片牆體剝落,露出裡面扭曲的鋼筋,但北面和東面的結構基本完好,尤其是七樓的一間大辦公室,窗戶朝北,背風,只有一扇門進出,易守難攻。
白恆帶隊上樓時,天已經黑得透了。沒有月亮,只有極稀疏的幾顆星掛在天上,像黑布上被針扎出的幾個小孔。整片廢城陷在一種令人窒息的黑暗裡,遠處的凶獸嚎叫聲此起彼伏,卻反而顯得這片區域更加死寂。
所有人上樓時都刻意放輕了腳步。陳野走在中間,負責用身體遮擋手電筒的光。那是個老舊的銅殼手電,周猛從背包里翻出來的,光色昏黃,但好歹能照亮腳下的台階。白恆和趙辛一前一後,一個開路一個斷後。宋蔓走在陳野旁邊,閉著眼,靠感知而不是視覺在行動。
到了七樓,白恆沒有急著讓人進去,而是先讓宋蔓掃了一遍。
「房間裡沒人,也沒有凶獸。灰塵很厚,牆角有老鼠屎,但都干透了。」宋蔓睜開眼,輕聲說,「整棟樓都很乾淨。」
「乾淨得過分了。」陳野低聲嘟囔。
白恆沒接話,推門進去。手電光照過去,房間裡的陳設東倒西歪,幾張大辦公桌拼在一起,文件散了一地,大多被潮氣浸爛了。窗玻璃碎了半扇,夜風從豁口灌進來,把地上幾片碎紙吹得輕輕打轉。白恆走到窗前,確認了樓下幾個關鍵方位的視野:南邊正對地下商場的來路,東邊是一條廢棄的主幹道,西邊和北邊都是低矮的舊樓群。
「今晚就在這裡。」白恆說,「窗戶不用封,但火不能生。冷的話就靠牆擠一擠。」
陳野連忙點頭,把背包往牆角一放,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滑坐到地上,發出一聲誇張的嘆息:「終於能坐一會兒了,我這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周猛沒坐。他從門口搬來一個半人高的鐵皮文件櫃,費了不少力氣,把門頂住了一半。然後他拍了拍手,對白恆說:「門我堵了一半,就算有東西摸上來,它得先過這關。」
「鐵皮櫃擋不住凶獸。」趙辛靠在對面牆上,閉著眼,「但能擋人。」
白恆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眾人分食了陳野背包里的乾糧和幾塊生穿山獒肉。肉已經有些發乾,但還能吃。水囊里的水經過了簡單過濾,入口有些發澀,但沒人抱怨。吃到一半時,周猛從他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小包用蠟紙裹著的東西,打開,是幾塊深紅色的硬糖。
「我出門前帶的,甜口。」周猛遞給每人兩塊,「補充點糖分。明天要還下去,沒體力可不行。」
陳野接過來,眼睛都亮了:「周哥你還有這好東西!怎麼不早拿出來!」
「就一包。」周猛臉上沒什麼表情,「吃完了沒。」
白恆嘗了一塊。硬糖很甜,帶著一股便宜的果味,在舌頭下面慢慢化開。他忽然想起白三如果在,大概會把這整包都搶過去,然後被自己罵一頓。靈魂連結里,白三的波動安安靜靜的,估計也睡了。
「我們得排個守夜順序。」白恆開口,「趙辛,你和我守第一班。十一點到一點半。周猛、陳野守第二班,一點半到四點半。宋蔓你守最後一班,四點半到天亮。有問題嗎?」
「有。」趙辛睜開眼,「我和你一起守,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趁我睡著給我一刀?」
白恆看著他:「我要殺你,白天在防空洞裡就有機會。」
趙辛笑了,像聽見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他沒有再反駁。
夜越來越深了。
陳野和周猛很快睡了過去。陳野的鼾聲不大,但在這狹窄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周猛靠著那堵移過來的文件櫃,呼吸又慢又長,像一塊沉默的石頭。宋蔓蜷縮在距離窗戶最遠的角落裡,用外套蒙著臉,偶爾翻個身,睡得很不安穩。
白恆和趙辛分坐在房門兩側。兩人之間隔著兩米遠,中間的地上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信號棒和那支已經快要熄滅的手電筒。手電的光已經極弱了,照不清任何東西,只能圈出一小團灰黃色的邊際。
白恆把刀橫在膝蓋上,用一塊破布反覆擦拭。那布條上沾著疣螈的黏液和穿山獒的血,已經黑得不成樣子,但他擦得很認真,每個動作都不緊不慢。
趙辛抱著黑棍,背靠著牆,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中。
「那塊牌子。」趙辛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聽得到,「你是故意讓陳野他們看見的。」
白恆擦刀的手沒有停:「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完全可以直接把它收了。沒有人會知道。」趙辛偏過頭,看著他,「但你拿出來了。你把『別下去』那三個字念了出來。你是在替自己劃一條線。」
白恆把刀翻了個面,繼續擦:「什麼線?」
「你要下去。但你不想一個人下去。」趙辛說,「你需要幫手,也需要見證。如果出了事,至少有人知道你去過。」
白恆沉默了一瞬,把布條放下,抬頭看著趙辛。手電筒的光已經滅了大半,趙辛的臉只剩一團模糊的輪廓,但白恆能看見他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不正常。
「你錯了。」白恆輕聲說,「我把牌子拿出來,不是要給自己劃線。我是想看看,當死亡明明白白擺在面前的時候,誰會退,誰會留。」
「看出了什麼?」
「陳野退了。周猛也退了。宋蔓沒說話,但她在等。」白恆說,「你也沒退。」
趙辛「呵」了一聲,像笑又像嘆氣:「你就這麼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白恆說,「但我相信你不會死在一個連臉都看不清楚的東西嘴裡。你這種人,要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趙辛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夜風還輕:「你確實不一樣。」
然後他不再說話,重新閉上了眼睛。
白恆繼續擦刀。
時間在寂靜中一點點流逝。樓外偶爾有風聲,從破爛的窗口灌進來,帶著遠處廢墟里特有的味道。那味道複雜得難以形容,像被水泡過的磚灰、腐爛的木頭和某種極淡的金屬鏽氣混在一起。白恆聞著這味道,有種錯覺,好像整座城市都在慢慢發酵。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陳野來換班了。
他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含糊地說:「你們睡吧,我和周猛來。周猛那傢伙醒得比鍾還准。」
白恆點點頭,把刀收回鞘中,走到宋蔓對面的牆角,靠著牆壁坐了下去。他沒有躺下,只是把頭微微後仰,閉上了眼。
睡意來得很慢。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閃過白天在防空洞裡的畫面。那些黑色水面下翻湧的影子。那個被血浸透的暗紅色平台。金屬牌背面用血寫成的三個字。還有那兩點幽綠色的光。白恆試圖將這些碎片拼湊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圖景,但每次拼到一半,都會被一種更深的直覺打斷。
他在前世的記憶里,似乎在哪見過類似的東西。
不是見到,是聽過。在一些不方便對人提起的經歷中,他接觸過某些官方內部流傳的「未證實事件」。其中有一類被稱作「深巢現象」——在地殼淺層或深水之下,出現某種遠超已知生態體系的巨型生物活動痕跡。這些痕跡往往伴隨著強烈的源能干擾和局部生態異常,比如低階凶獸出現規律的突然改變。
白恆當時以為那些不過是廢紙堆里的奇談。現在他沒那麼確定了。
那個防空洞,或許就是一個「深巢」的入口。
白恆睜開眼,看向窗外。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漆,只有北邊舊電視塔的方向,似乎有個極小的光點在一明一滅地閃。
他盯了幾秒,那光點又滅了,再沒有亮起。
天快亮的時候,周猛發現白恆沒在睡。
「你該睡一會兒。」周猛說。
「睡過了。」白恆說,「做了個不太好的夢。」
周猛沒問他夢見了什麼。這大個子本來話就少,只是把水囊遞過去,自己走到門邊做了幾組深蹲。鐵皮櫃被他的呼吸聲震得極輕地響。
白恆喝了口水,望著東邊。天邊還是一片濃黑,但黑得已經不那麼純粹了,像有人在上面抹了極薄的一層灰。
「天一亮,我們回去。」白恆說。
「還進防空洞嗎?」周猛問。
「進。」白恆收起水囊,目光沉定,「但這次,我們繞開淺水區。那個平台下面有通道。如果我沒猜錯,防空洞不止一層。我們要找的東西在下面。」
周猛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
「你說了算。」他說。
白恆站起身,走到窗邊,迎著灌進來的冷風,捏了捏拳頭。
「不。」他低聲說,「那裡面的東西說了算。」
天邊開始泛白。
第一縷光從城市最東邊的廢墟後掙扎著升起來,把整個天地的輪廓慢慢拉出來。
白恆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沉睡的眾人,輕聲說了一句:
「都醒醒。要走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