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向下延伸,像一條被遺忘了很多年的石道。
信號棒的光在潮濕的空氣中抖動著,把兩壁的水泥牆面照出一層病態的灰綠色。越往下走,溫度越低。白恆呼出的氣在光里凝成淡白色的霧,轉瞬被更深處的寒氣吞沒。
兩人走了約莫三分鐘,面前出現了一扇半塌的鐵門。
門很厚重,下半截泡在一灘黑褐色的積水裡,鐵皮已經爛穿了幾個大洞。門板表面布滿抓痕,那些痕跡比白恆見過的任何凶獸爪子都要寬,四道一組,深度驚人,幾乎把三指厚的鐵板撕成了破布。門軸處糊著一團發黑髮硬的東西,像乾涸的苔蘚,又像凝固的肉漿,散發著一股陳腐的甜腥氣。
「角犀的抓痕。」趙辛用黑棍輕輕點了點最上面那組痕跡,「只有角犀能用單掌在這種硬度的鋼板上留下這麼深的槽。」
白恆沒說話。他盯著那些抓痕,從腰間拔出刀,用刀尖刮下一點黑垢,放在鼻尖聞了聞。
「血。很老的血。」他把刀尖在積水裡涮了涮,抬腳跨過鐵門。
趙辛跟了進來。
防空洞比白恆想像中更空、更大。這裡的穹頂極高,信號棒的光幾乎照不到頂。四壁和地面的混凝土因為年深日久已經大面積剝落,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泥土和鋼筋。空氣中瀰漫著積水和黴菌混合的酸腐味,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氣息,像某種深層地殼裡才有的礦物質,被翻攪上來之後再也散不掉。
前方是一片淺水區。
水很靜,黑得像石油,看不出深淺。水面鋪著一層細密的浮塵,像是很久沒有被攪動過了。但白恆在幾米外的水面上,看到了一圈極淺的波紋。
剛起的。還沒散盡。
「小心。」他壓低聲音。
趙辛已經看見了。他橫過黑棍,身體半蹲,整個人像一張拉開的弓,無聲地朝側面移動了兩步。
兩人一左一右,朝淺水區逼近。
水動了。
黑水像活物一般向兩側翻開,一條體長近兩米的黑影從水底躥出,直撲白恆的喉嚨。白恆反應極快,側身讓過,刀光同時閃起。鋒刃從下往上斜拉,切入那東西柔軟的腹部,像割開一條裝滿了水的皮口袋。
「嘶——」
那生物發出一聲低沉尖銳的怪叫,帶著滿腹黑水和一股濃重的腥臭摔入水中。白恆的刀尖上掛下一縷暗綠色的黏液,像鼻涕一樣粘連不斷。
「深水疣螈。」趙辛低聲道,聲音里聽不出緊張,只有一種被證實了的冷意,「這地方會有這種東西,說明下面連接著活水。」
「有多少?」白恆問。
「一個窩,至少二十條。」趙辛說,「它們喜歡藏在淺水爛泥里,等著活物走到足夠近的地方,然後從腳底發起攻擊。你剛才那刀很漂亮,但改變不了它們已經把這裡當成獵場的事實。」
白恆掃了一眼腳下的積水。水很渾濁,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有無數細小的波紋正從四面八方朝他腳下匯聚。
「退到岸上去。」白恆說。
兩人同時轉身。
但還是慢了半拍。
水面像被點燃了一樣炸開,至少有七八條疣螈同時從泥水中躍起,張開的嘴裡滿是密密麻麻的倒勾狀細齒。它們身形滑膩,動作極快,像是從深水中射出的黑色肉箭。
「嘩啦——!」
白恆反手一刀,將最先撲來的兩條橫著劈成四段。刀速之快,讓飛濺起的黑水都來不及落到他身上。趙辛在旁邊棍出如風,棍尖連點數下,每一下都精準地戳在疣螈的顱骨正中央,打得它們腦漿迸裂,跌回水中。
但更多的疣螈涌了過來。
「邊打邊撤!別停!」白恆低喝,同時一腳將一條從側面滑來的疣螈踩進水裡。那東西在腳底瘋狂扭動,滑膩得幾乎讓他失去平衡。白恆把刀往水裡一插,直接捅穿了那東西的脊柱。
兩人邊戰邊退,腳下積水從腳踝沒到小腿。好在離他們右後方十幾米處,有一片高出水面的混凝土平台,那裡地勢乾燥,地面完整,只有邊緣裂了幾道大縫。白恆和趙辛齊齊發力,幾個縱躍,落上了平台。
疣螈群追到平台邊緣,停止了前進。
它們在水裡翻滾著,細長的尾巴不斷拍打水面,暗綠色的黏液和黑水混成一片。那一雙雙黃豆大的眼睛在信號棒的光中閃著幽冷的光,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鬼火。
「它們不靠近這裡。」白恆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觀察著疣螈群的行為。
「不是不靠近,是不敢。」趙辛指著腳下的平台,神情罕見地嚴肅,「你仔細看看,這平台的顏色和旁邊的地面不一樣。」
白恆低頭看去。信號棒的光線雖然微弱,但足夠他分辨出區別。普通的水泥地面呈灰白色,而這片平台卻泛著一層極淡的暗紅色。那種顏色不是顏料,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無數遍,滲進了混凝土的肌理之中,形成了某種類似岩石斷層般的紋理。
「這片地,被什麼大東西的血泡過。」白恆沉聲道。
「而且它經常來。」趙辛用黑棍敲了敲腳下的平台,聲音空洞,帶著一絲細微的回聲,「這下面是空的。不是實心地基。這整個防空洞,很可能只是某頭東西巢穴的『天花板』。」
白恆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能讓一群深水疣螈止步不前的,絕不是什麼普通凶獸。這片平台的暗紅色,分明是某種高階凶獸血液風乾多年後留下的痕跡。而那東西至今還生活在這片地下空間裡,在比他腳底更深的地方,在那些尚未被探明的黑暗之中。
「上面那灘水。」白恆忽然說,「我們剛進來時,水面全是灰,說明很久沒動過。可等我們走近了,水下的疣螈才開始動。它們一直在這裡,只是把呼吸壓到最低,等活物靠近。這種潛伏方式,不像是天生的,倒像是被什麼東西逼出來的。」
「它們不敢製造太大動靜。」趙辛說,「如果動靜大了,會把那東西引過來。」
白恆看了他一眼。趙辛雖然嘴上說著「那東西」,但語氣里的忌憚已經完全無法掩飾。白恆沒追問。他沿著平台邊緣慢慢走了一圈,觀察著平台與深水區之間那一圈明顯的「分界線」。
「這些疣螈不是被逼出來的。它們是被放進來的。」白恆忽然說,「有水,有食物,有藏身之處,還沒有天敵。只要不弄出大動靜,就能在這裡頭活得很好。這片防空洞就像是個天然的飼養場。」
「誰養它們?」趙辛皺眉。
「不知道。」白恆說,目光沉靜,「但肯定不是人。」
趙辛沉默了一瞬,似乎想反駁,卻又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釋。
就在兩人說話間,平台下方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
很輕,時間極短,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極深的黑暗中翻了個身。白恆只覺腳下的水泥都跟著抖了一下,空氣中憑空多了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讓他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水裡的疣螈群瘋狂地四散游開,一頭頭鑽進深淺不一的泥水裡,尾巴和脊背攪起大片泥霧。它們像是接到了什麼命令,整片淺水區在短短几秒內就恢復了死寂。
「它來了。」趙辛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白恆沒動。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防空洞最深處的方向。那裡被黑暗填得嚴嚴實實,信號棒的光根本打不進去。但白恆能感覺到,在那片黑暗的中心,有什麼東西正在上浮。
緩慢地、無聲地、帶著整片大地深處才有的巨大壓迫力,朝他們的方向靠近。
那種感覺就像在淺海游泳時,突然發現正下方的深水中有一片巨大的陰影,正緩緩上升,無聲地逼近,直到遮住你頭頂所有的光。
白恆沒有猶豫,伸手從腰後取出一根新的信號棒,狠狠拉開。
刺目的橙光亮了起來。
那一瞬間,黑暗深處的某個位置,反射回來兩點幽綠色的光。
像兩盞燈籠。
然後那兩點光滅了。
接著,是水聲。
極輕的一聲「嘩」,在黑暗中響起,像有什麼東西沉入了更深的水中,又像只是水面自己動了一下。
白恆緩緩呼出一口氣,背對著來時的通道,對趙辛說:「走。」
趙辛沒有多話。兩人放輕腳步,沿著來路快速撤出防空洞。白恆走在最後,把信號棒舉高,照著他們身後的路。
他看見了。
在防空洞入口旁的一堆被推倒的貨架下,壓著一隻人手的骸骨。那手的五根指骨緊緊攥著,像是死前抓住了什麼不肯鬆開。白恆只掃了一眼,沒有停留。
但在他轉過身的瞬間,眼角餘光似乎掃到那堆貨架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等他再看過去,那裡只有黑暗。
兩人出了地下商場,外面天已經暗透了。陳野、周猛和宋蔓還守在入口附近。見他們出來,陳野幾步衝上來,臉都急白了:「你們怎麼下去那麼久?我們都快急死了,再等十分鐘,我就要下去找你們了!」
白恆把信號棒隨手插進腳邊的土裡,橙光映著他的臉。他問:「我們進去之後,外面有什麼動靜?」
「沒什麼大動靜。」宋蔓說,「就是剛才,地下突然震了一下。很短,但我們都感覺到了。周猛差點沒站穩。」
白恆和周猛對視一眼,後者點了點頭,臉色不太好。
「下面有東西。」白恆沒有隱瞞,語氣平靜但嚴肅,「個頭很大,超出我們目前能對付的範圍。我不確定它是什麼,但有一點——那東西會動,而且它知道我們進去了。」
「它不會追出來吧?」陳野的聲音有些發虛。
「至少今晚不會。」白恆說,「它如果不想讓我們走,我們出不來的。」
這話說出來,空氣都冷了幾分。
白恆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他在防空洞裡撿到的金屬牌。他將牌舉到信號棒的光下,給眾人看。
牌面鏽跡斑斑,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但依稀可辨:「……避難編號0718……新陽市民防……」
翻到背面,有幾個暗紅色的字。
「別下去。」
所有人都看到了。
陳野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宋蔓的臉色也白了。周猛拳頭攥得咯吱響。趙辛靜靜地看著那幾個字,眼中的神色像被凍住了。
「這是後來有人用血寫的。」白恆說,「這個人下去過,又出來了。然後他把這塊牌子留在了門口,給後來的人看。所以我們到底還去不去,需要重新商量。」
「我不去了。」陳野第一個開口,聲音不大,但很堅決,「那裡面是什麼東西我們都不知道。任務旗還不一定在裡頭。如果裡面真是一頭超凡階以上的凶獸,我們這六個人進去就是送死。」
「我同意。」周猛也低聲說,「不是丟人,是命要緊。」
白恆看了看宋蔓。宋蔓沉默了幾秒,說:「我可以幫你們重新感知一下,但結果和之前應該差不多。那下面的東西,我的感知探不進去。」
白恆點頭,最後看向趙辛。
趙辛抱著黑棍,靠在一塊斷裂的水泥墩上,半邊臉隱在黑暗裡。
「那東西的體型不會小。」趙辛緩緩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可它沒有追我們。一頭足以讓疣螈群嚇破膽的凶獸,會放過兩個闖進它巢穴的活人?白恆,你信嗎?」
白恆迎著他的目光,回了一句:「我不信。」
「所以,」趙辛說,「它在等。要麼在等我們帶更多人下去,要麼……它在等別的。」
白恆轉身望向地下商場的方向。夜色已經徹底覆蓋了那片廢墟,只剩信號棒的火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黑夜中一顆顫抖的心臟。
「明天再說。」白恆說,「今晚先活著。」
他踩滅信號棒,帶著所有人朝預訂的宿營點走去。
沒有人回頭。
也沒有人看見,地下商場最深處的黑暗中,那兩點幽綠色的光又亮了一瞬,像一雙緩緩閉上的眼睛。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