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向西走了將近四十分鐘。
沿途的廢墟變得越來越密集,路面上的裂縫也越來越多,像是有什麼東西曾從地底深處頂過這些石板,把它們拱得七零八落。兩旁的舊樓大多是三四層高,窗戶全碎,牆體上布滿了一道道抓痕,從那些痕跡的寬度和深度來看,絕對不止一頭凶獸在這裡活動過。
白恆走在最前面,速度不快不慢。他的目光像一架持續運轉的掃描儀,把四周的地形信息一點點吸進去。陳野緊跟著他,手裡攥著刀,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周猛的重錘扛在肩上,呼吸粗重而穩定。宋蔓每隔幾分鐘就閉一次眼,眉頭隨之輕擰一下,像在勉力維持著某種高負荷的感知狀態。
「前面有血腥味。」宋蔓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白恆腳步微頓,偏過頭:「多遠?」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超給力,ẗẅḳäṅ.ċöṁ超讚 】
「大概一百米外,西偏北方向。風是從那邊吹過來的,所以我聞得到。」宋蔓頓了頓,又補充道,「很新鮮,不超過一個小時。」
白恆抬起手,隊伍停了下來。他朝陳野使了個眼色,陳野會意,貓著身子向前摸去。白恆沒有讓他一個人去,而是隔著十幾步跟在後面。兩人貼著街邊的殘牆走,很快就到了一處路口。
血腥味更濃了。
白恆看見路中央橫著一具凶獸的屍體。那是一隻成年的變異巨鼠,體型趕得上一頭小豬,灰褐色的毛皮被撕得稀爛,腹部被掏開一個大洞,內臟散了一地。從傷口邊緣的撕裂狀態來看,它是被另一頭更大的凶獸活活咬死的,但不知什麼原因,行兇者沒有吃乾淨,只啃了幾口就走了。
「是穿山獒乾的。」趙辛不知何時已經走到白恆身後,聲音輕飄飄地落在耳畔。白恆沒有回頭,只問:「穿山獒?」
「D-7區地下商場的守護性凶獸。凡階中等,少數能到高階。喜歡把獵物咬爛了存起來慢慢吃,不一次性吃完。」趙辛用黑棍輕輕撥了撥巨鼠的屍體,「它就在附近。我們快到了。」
白恆轉頭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來過地下商場?」
「鐵狼在這附近丟過一批貨。」趙辛沒有隱瞞,語氣平淡,「我進來找過。」
「找到了嗎?」
「找到了。貨和人,都只剩一半。」
陳野在一旁聽得臉都青了。周猛的表情也沉了幾分,握錘的手緊了又緊。
白恆沒有再問。他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其他凶獸後,帶著隊伍繼續向西北方向移動。五分鐘後,地下商場的入口出現在了視野里。
那是一座塌了一半的大型建築,原是災變前的商業綜合體,地面部分被炸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殘存的立柱像折斷的肋骨一樣朝天空支棱著。地下部分的入口就藏在那些斷柱之間,一條曾經是大理石鋪就的寬大通道斜斜地沒入地面以下,現在被碎石和扭曲的捲簾門堵住了一大半,只留下一個不到兩米寬的黑洞。
洞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白恆聽到了聲音。
極輕極輕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很深的黑暗中拖動。那種聲音不像是爪子摩擦地面,更像是鱗片划過混凝土。一下,又一下。
「有東西。」宋蔓低聲道,眼睛閉著,眉頭皺得極緊,「在裡面,至少三頭。其中一頭很強,源能波動遠超普通凡階中等。還有……還有別的。」
白恆盯著那黑洞,目光像要穿過那層濃稠的黑暗。
「什麼別的?」
宋蔓沉默了幾秒,才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說:「裡面還有人。至少兩個,但他們的源能很弱,像快滅了。在動,但很慢。」
「別的考生?」陳野立刻問。
「有可能。」白恆抽出刀,輕輕握在手中,「也可能是個陷阱。先不進去。」
他轉頭看向眾人,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地下商場一共有四個入口,我們現在站的這個只是其中之一。既然目標很可能是任務旗,就不能只從一個方向進去。我們要把裡面的東西先逼出來。」
「逼出來?怎麼逼?」周猛問。
白恆從背包里拿出教官發給的信號棒。那東西比手指粗一圈,拉開之後能噴射出刺眼的橙色火焰和大量濃煙,是專門用來向天求援的。白恆把信號棒握在手中,說:「凶獸怕明火和強光,尤其是常年生活在地下的。我們點燃幾根信號棒,從不同入口扔進去。煙一熏,裡面的東西就會往外跑。我們在外面設好埋伏點,比進去摸黑強。」
陳野眼睛一亮:「這法子好!在外面打,總比在黑窟窿里跟凶獸肉搏強!」
「但煙也會驚動別的人。」趙辛忽然說,「如果裡面有別的組,他們也會被逼出來。你確定要這麼做?」
白恆看向他:「你覺得他們會是來旅遊的嗎?如果他們在裡面活得好好的,煙一熏,自己會出來。如果他們已經快死了,這反而是在救他們。無論哪種,對我們沒壞處。」
趙辛笑了一下,沒有反駁。
六人很快分散到地下商場的另外兩個入口。白恆給每個人都分了一根信號棒,又設定了三個碰頭點。陳野和周猛一組,負責東面入口;宋蔓和趙辛一組,負責西面入口;白恆自己守最大的南面入口。
「信號棒扔進去之後,不管裡面有什麼動靜,立刻點燃自己的光源,朝外跑。」白恆最後叮囑,「別戀戰。我們的目的不是殺,是讓它們出來。」
「殺還是要殺的。」周猛悶聲說了一句,「源核不賺白不賺。」
白恆沒理他,揮了揮手:「各就各位。」
五分鐘後,三道入口同時傳來了信號棒被拉開的「嗤啦」聲。
緊接著,橙色的火光從黑洞洞的地下入口裡噴湧出來,像有什麼人在大地的喉嚨里點燃了一顆太陽。濃煙緊隨其後,白中帶灰,帶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從每一個裂縫和豁口中往外翻湧。
地下商場裡面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嘶吼。
白恆站在南面入口外側約二十米處,背靠一輛翻倒的舊公交,眼睛死死盯著那黑洞。火光在洞內跳動,將入口的輪廓一明一暗地映在地上。
「來了。」白恆低聲道。
第一頭凶獸從洞裡沖了出來。
那是一頭通體漆黑的巨型爬行生物,皮膚光滑無鱗,四肢短粗,嘴巴極大,上下顎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尖牙,像一條被強行拉長了身子的癩蛤蟆。它渾身裹著濃煙,一衝出來就發出兩聲短促的怪叫,然後朝遠離火光的方向狂奔。
白恆沒有攔它。
第二頭、第三頭接連衝出來,緊跟著是一群體型小一號的同類。它們像被點燃了巢穴的蟑螂一樣四散奔逃。白恆飛快地數了數,衝出來的凶獸至少有七八頭,全是那種蛤蟆狀的爬行生物。
「操,這麼多!」白恆聽到陳野的聲音從東面傳來,伴隨著金屬碰撞聲和重物砸擊聲。
白恆顧不上他們那邊,他的注意力全在南面入口。因為就在那群蛤蟆凶獸跑散之後,洞口深處又傳來了一個更沉重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一塊巨石砸在泥土上,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震動。
然後它出現了。
一頭體長超過五米的巨型穿山獒從火光和濃煙中緩緩走了出來。它的身體覆滿了暗銀色的鱗甲,每一片都有臉盆大小,邊緣泛著冷光。四肢粗壯如柱,爪子像四把鐵鏟。最可怕的是它的頭——又長又扁,頜骨極寬,牙齒交錯如鋸,兩隻細小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像兩粒燒紅的炭。
它看著白恆。
白恆也看著它。
那一刻,白恆忽然明白了趙辛口中「守護性凶獸」的真正含義。這頭穿山獒不是害怕火,它走出來,是因為它聞到了人肉的味道。
「所有組員,散開!」白恆猛地大喊,同時整個人向後撤了十幾步。
穿山獒發出一聲低沉如雷的咆哮,後腿一蹬,龐大的身體如同炮彈般朝白恆的方向衝來。它的速度極快,體型雖大,卻一點都不笨重。白恆一個側滾躲過正面衝撞,反手一刀劈在它的後腿上。
刀鋒與鱗甲相撞,擦出一串火星。
白恆被反震得虎口發麻,刀差點脫手。那一刀只在鱗甲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連防禦都沒破。
「這皮太厚了。」白恆心中凜然。
「眼睛!打眼睛和嘴!」趙辛的聲音從西面傳來,他像一道黑煙似的從濃煙中掠出,人還在半空,黑棍已經朝穿山獒的左眼戳去。
穿山獒偏頭,棍尖落在它的眼瞼鱗甲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像是在敲一塊鐵板。但這一擊顯然讓它感到了痛,它憤怒地甩頭,尾巴橫掃而出。趙辛在空中強行扭身,堪堪避過,落地後連退數步。
「它眼睛閉上了。這種凶獸的鱗甲能覆蓋眼球。」趙辛的語氣里終於多了一絲凝重。
「那就打嘴。」白恆說。
他雙腳發力,迎著穿山獒沖了過去。穿山獒張開巨口,朝他咬來。白恆在牙關合攏的前一瞬縱身躍起,踩著它的上顎翻上了它的頭頂。他的左手死死扣住它鱗甲間的縫隙,右手倒轉刀柄,狠狠往下一插。
刀尖刺入了它鼻孔與上唇之間的軟肉。
穿山獒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整個頭猛地甩動。白恆被甩飛出去,身體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地時單膝著地,膝蓋在地上劃出一道淺坑。他的手中還緊握著刀,刀尖上沾著一縷暗紅色的血。
「傷到它了。」宋蔓在高處喊道,「繼續打嘴!鼻子!它怕痛!」
白恆沒有猶豫,再次衝上。趙辛和他一左一右,如同兩道糾纏的刀光和棍影,輪番朝穿山獒的頭部要害發起攻擊。周猛和陳野也趕了過來。周猛一錘砸在穿山獒的腳掌上,砸得那巨獸一個踉蹌。陳野趁機滾到它腹下,用匕首猛戳它相對柔軟的腹部鱗甲縫。
穿山獒暴怒,連連吼叫,巨大的尾巴把地面抽出一道道裂痕。它的每一次衝撞都讓周圍的廢墟震顫,可六個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像一張不斷收緊的網,把它困在了中間。
白恆不知道這場戰鬥持續了多久。他只記得最後一下,是趙辛用棍尖捅進了穿山獒張開怒吼的嘴裡,棍身沒入大半,將它的上顎整個貫穿。穿山獒仰天倒下,身體還在微微抽搐。
白恆單膝跪地,喘著粗氣,額角全是汗。
周圍安靜了下來,只有火還在燒。
「裡面的人。」白恆忽然站起身,朝那黑洞洞的入口走去。
陳野想跟上去,被白恆伸手攔住。
「我和趙辛下去。你們留在這裡警戒。」
趙辛拔出黑棍,甩了甩上面的血,默默跟在白恆身後。兩人的影子被火光拉長,交錯在碎裂的大理石地面上,像兩條並行的蛇。
白恆問趙辛:「你上次進來,是什麼時候?」
「三個月前。」趙辛的聲音在空蕩的通道里激起一陣迴響。
「裡面有什麼,你應該清楚。」
「商場下面有個舊防空洞,深得很。」趙辛頓了頓,「上次我只走了不到一百米,就退了出來。再往裡,有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趙辛說,「沒看見。但我的棍子在抖,和剛才不一樣。那東西比穿山獒大得多。」
白恆的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下走。
「那走吧。」他說,「正好,我也想看看。」
通道里的火光在身後越來越遠,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吞掉了兩人的上半身,只留下四隻腳踩在碎石上的聲音,一前一後,一下,又一下。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