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恆睡了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裡，他做了個極短的夢。夢裡是一整片燃燒的舊樓，濃煙滾滾，他在煙塵中穿行，身後有人在追。看不清臉，只能聽到腳步聲，一下一下，沉穩而富有節奏。醒來時，他發現自己渾身肌肉緊繃，手指不自覺地按在枕頭下的刀柄上。
天色大亮。
白恆翻身坐起來，把刀收進鞘中，走向東屋。白三已經醒了，半靠在床頭，臉色比昨晚好了不少。斷了的那根肋骨還隱隱作痛，但他活動了一下上身，痛覺屏蔽把大部分痛感壓得只剩一陣模糊的鈍麻。
「怎麼樣？」白恆站在門口問。
「死不了。」白三扯了扯嘴角，試著抬起右手，發現肩部活動受限，但還能握拳，「就是力氣使不上，打不了幾個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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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今天就別考實戰。文化測試和體能測試可以應付，實戰環節我來想辦法。」
「你要我怎麼應付體能？」白三指了指自己的左肋，「跑步都能給我顛斷了。」
「用你的痛覺屏蔽硬扛。」白恆說，「我不會幫你退考。考核資格是我們在基地市立足的本錢，現在退，前面做的所有事都白費。你只需要撐過體能測試。剩下的事，交給我。」
白三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行，聽你的。不過先說好，我要是死在考場上了，你得負責給我收屍。」
白恆沒接這話，轉身說：「起來，吃飯。七點半到考場，八點開始。」
早飯是林小滿天不亮就熬好的粗糧粥，裡面切了點風乾肉末，算是豐盛。白三沒敢吃太多，怕跑起來胃裡翻。白恆多喝了一碗，又檢查了一遍兩人的報名確認單、身份木牌和必要的隨身物品。
出門前，林小滿把兩個鼓鼓囊囊的小布包分別塞到白恆和白三手裡：「裡面有幾個麵餅、一包鹽和一塊止血布。實戰環節進了廢城，這些東西用得上。」
白恆看了一眼布包，沒拒絕。白三已經塞進懷裡，還衝林小滿嘿嘿笑了一下：「謝了林姑娘。等我們考完回來，請你吃烤凶獸腿。」
「先活著回來再說。」林小滿把他們送到巷口，目送兩人的背影消失在灰濛濛的晨色里，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去。
演武場外已經聚集了數百人。
來參加考核的年輕人黑壓壓地擠在入口兩側，不少人和白恆他們一樣，穿著舊衣服、帶著兵器，像是剛從某個廢城角落裡刨出來的。也有一些人明顯來自條件優越的家庭，衣著整潔，武器精良，身邊還跟著隨從或親屬。
白恆掃了一圈，沒看到趙辛。鐵狼的人似乎也沒有出現在明面上。但白恆知道，這場考核里絕不會少了黑石會的眼線。
「0785、0786！這邊領號牌！」陳野的聲音從人群里傳過來。他高高舉著一塊寫了字的木牌，正沖白恆兩人揮手。
白恆帶著白三擠過去。陳野看起來精神很好，穿了一套深藍色的短打勁裝，腰間掛著一柄厚背短刀，活像個準備上場的武行。
「你們怎麼才來？這邊都開始排隊入場了！」陳野領著兩人朝候考區走，「文化測試分三個考場，咱們幾個都在第二考場。八點開考，九點半結束。考完直接去體能測試區，中間不休息。」
「筆試內容多嗎？」白恆問。
「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兩個小時，一百道選擇題加兩道簡答。往年能考及格的人不到一半。不過你們別擔心，我淘的那套真題管用，至少能占三四十分的題量。」陳野邊走邊說，聲音壓得很低，怕被旁邊的人聽到。
白恆點頭。他昨天已經把那套真題里的知識點全部背了下來，加上林小滿的注釋，通過文化測試問題不大。
第二考場設在演武場北側的一棟舊樓里，原是觀摩比賽的貴賓室，臨時擺了四五十張桌椅。白恆等人進入時，考場已經坐了大半。監考的是幾個穿灰色制服的教官，面色冷峻，在走道上來回巡視。
白恆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將刀解下靠在桌腿旁。白三坐在他左後方，陳野更靠後。白恆側目看了一眼白三，白三回了個「放心」的眼神。
開考鈴響起，試卷從前往後傳下來。
白恆翻開卷子，飛速瀏覽了一遍。題目確實和陳野所說的一致，範圍囊括凶獸圖鑑、源能常識、基地市法規、廢城地理和基礎急救知識。他幾乎沒有猶豫，提筆就答，中途只有兩道簡答題停了停，因為需要結合具體情況做分析。
時間剛過半，白恆已經答完了所有題目。
他沒有急著交卷，而是把答題紙翻到背面，借著草稿紙的空白部分，開始默畫昨天研究過的廢城地形圖。那些線條和標記在他腦中極其清晰，下筆如流水，幾筆之間已經勾勒出D區的大致輪廓。他重點標註了幾個高危區域和可能設置任務點的位置，又將趙辛、鐵狼等人的行動邏輯代入進去，推演了幾種可能的遭遇情境。
考試結束，白恆交卷。
出了考場，白三的臉色有些發白。白恆看了他一眼：「題不會？」
「會個屁。」白三揉著太陽穴，「老子認字認一半，看題看得頭疼。不過選擇題我全蒙了，總能對幾道。」
陳野追出來，誇張地拍著腦袋：「完了完了，最後那道簡答題問的是獸潮預警等級和城防響應機制，我背過的全忘了！你們說教官是不是故意的，盡出這種偏題怪題！」
白恆沒說話，但他心裡清楚，那道題對他而言不算難。獸潮預警從低到高依次是藍、黃、橙、紅四等，每一級對應不同的城防響應標準，都是之前林小滿隨口提過的內容。他寫在卷子上的答案中規中矩，不會顯得太過突出。
「體能測試什麼時候開始？」白恆問。
「十一點。」陳野說，「在演武場西區，所有考生一起測。項目和往年一樣：負重跑、立定跳、引體向上、五百米衝刺、石鎖舉重。成績綜合計算，滿分一百分。凡體境4階以上的基本都能拿到七八十。」
「3階呢？」白三問。
「六七十吧。」陳野看了白三一眼，又看看他有些發青的嘴角，壓低聲音，「你昨晚摔了？這狀態能考嗎？」
「摔溝里了，沒事。」白三擺擺手。
白恆沒解釋，逕自朝西區走去。
體能測試的場地已經布置好了。五條跑道、跳遠沙坑、單槓區和舉重區一字排開，旁邊搭著個高台，上面坐著幾個考官。台下還有幾個醫療人員候著，旁邊擺著幾箱藥包，顯然是為了應付考核中出現的傷病情況。
考生們按照編號分批上場。白恆被分在第三批，白三和陳野在第四批。第三批的十幾個考生里，白恆注意到了幾個面熟的影子。一個是昨天在演武場外看到的那個高壯青年，周猛。還有一個是擂台上用刀的少女，顧微微。
此刻顧微微也認出了白恆，遠遠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頭去，和旁邊一個矮個子女生低聲說著什麼。周猛則一直在大聲活動身體，渾身的肌肉在晨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像一尊打磨出來的銅像。
「各就位——」台上的一名教官舉起信號旗。
白恆站上跑道。
發令槍響。
他控制著自己的速度，保持在第三名的位置。這個位置足夠安全，不會因為太靠後而吃虧，也不會因為太靠前而過度暴露實力。他的呼吸又穩又長，體內星辰細胞的能量如涓流般注入四肢，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處。
五公里負重跑，白恆最終第三衝線。
立定跳遠，白恆跳到了第二。
引體向上，他拉了三十七個，不再多做一個。
五百米衝刺，他跑出第五。
石鎖舉重，他單手舉起一百六十斤的石鎖，在空中停留了兩秒，然後穩穩放下。
每一項的成績都足夠優秀，卻也遠沒有到驚世駭俗的地步。如同一柄打磨精良的刀，該亮的亮，該藏的，分毫不露。
輪到白三時，白恆就站在場邊，面無表情地看著。
白三跑起步來有些吃力，左肋斷骨處傳來的鈍痛雖被痛覺屏蔽壓制了大半，但呼吸一重，胸腔的起伏還是會牽動傷處，影響他的節奏。五公里跑完，白三落在中游偏後，滿頭大汗，嘴唇白得沒有血色。
引體向上，他咬牙做了二十一個，最後一下拉上去時，白恆看到他的整條左臂都在發抖。
石鎖舉重，白三試了一次一百斤的，沒舉起來。第二次換八十斤，搖搖晃晃舉過頭頂，勉強站穩。
從場地上下來時，白三兩條腿幾乎成了麵條。陳野趕緊上前扶住他，往他嘴裡塞了塊糖。白恆走過去，一言不發，只把手裡提前備好的水袋遞了過去。
「還行？」白恆低聲問。
「死不了。」白三仰頭灌了半袋水，咧嘴笑了一下，但連笑都透著虛弱，「就是丟人了點。那些考官看我的眼神，跟看個殘廢一樣。」
「後面找回來就是。」
「必須的。」白三擦了把嘴，「等實戰環節，我讓那幫孫子看看，誰才是廢城裡混出來的野狗。」
體能測試全部結束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成績很快貼了出來。白恆綜合八十二分，在全部考生中排第九。白三六十一分，排在兩百名開外。陳野七十多，算是穩居中游。
「第九！可以啊白恆！」陳野看到榜單後比自己考好還激動，「前十名有額外加分，進入實戰環節時能多帶一樣裝備！」
白恆倒沒顯得多高興，只問：「實戰環節什麼時候公布？」
他話音剛落，演武場中央的大屏幕上突然亮了起來。
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出現在屏幕上，肩章上扛著兩顆銀星，面龐瘦削，目光如鷹。演武場裡頓時安靜下來，所有考生都抬起了頭。
「各位考生，我是本次考核實戰環節的總指揮，城防軍副統領陸飛。」那人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全場，低沉而清晰，「下面的內容，我只說一遍。」
白恆不自覺地站直了身子。
「實戰環節將於明早六點正式開始。所有考生按報名編號尾數，每十人分為一組，每組抽籤進入D級廢城的指定區域。每人將獲得計分牌、信號彈和一日份口糧。你們需要在廢城中生存三天，獵殺凶獸並取得源核計分。同時，我們會在每個區域隨機投放若干任務旗，拿到一面旗幟的個人加五十分，兩面一百，三面兩百，以此遞增。」
「允許組隊行動，但計分牌只計個人分數。允許考生之間交換或爭奪資源，但不得故意致殘、致死。一旦發現違規，取消資格，移交城防軍處理。」
「最後，特別提醒一點。」陸飛的聲音頓了頓，「考核期間，城防軍不會進入D級廢城保護你們。進去了，三天之後活著出來。死了，我們不負責。」
全場鴉雀無聲。
白恆轉頭看向白三。
白三正好也看向他。
兩人都沒說話，但眼底的光一模一樣。
D級廢城，三天。
那是他們來的地方。
「對了，還有一件事。」陸飛忽然又開了口，語氣似乎輕鬆了幾分，「每個組裡，教官會根據文化測試和體能測試的綜合排名，指定一名臨時領隊。領隊可以多帶一名組員。當隊伍遇到分歧時，領隊有最終決定權。」
大屏幕上開始滾動分組名單。
白恆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組的編號：D-7區，尾號5組。
組員名單里，有三個他熟悉的名字。
白恆。陳野。周猛。
還有一個，讓白恆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趙辛。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