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籠中斗

2026-09-09 00:16:59 作者: 辰夜夜
  白三被帶到了擂台旁邊的準備區。

  那是一個用鐵柵欄臨時隔出來的小隔間,四面漏風,空氣里飄著汗臭和鐵鏽混合的刺鼻氣味。絡腮鬍扔給他一副破舊的綁手帶,又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幾件舊護具。

  「想穿就穿,不勉強。」絡腮鬍說,「你的對手不穿。」

  白三沒理他,把綁手帶一圈圈纏到手掌和指節上。他纏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情。纏完之後,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又原地跳了兩下,感受著身體的狀態。

  「我問一句。」白三忽然開口。

  絡腮鬍正準備走,聞言停下:「說。」

  「我的對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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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待會兒自己看。」絡腮鬍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期待,「我只能告訴你,他叫石礱。咱們場子裡,凡體境中低階的拳手,沒人能在他手下撐過五個回合。」

  白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走到隔間門口,透過鐵柵欄朝外看去。角斗場裡的氣氛已經被推到了一個新的高點,第五場的鐘聲不斷迴響,看台上的人像瘋了一樣揮舞著手臂,叫喊著下注的數字。空氣熱得發悶,像是有人在場子裡點了一把看不見的火。

  白三在人群中搜索著那個少年的位置。

  他還跪在擂台角落的鐵鏈旁,身體蜷縮著,像一隻被暴風雨打濕的幼犬。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白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了回來。

  「白三。」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今晚你死不了。」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吊兒郎當的笑,而是帶著狠勁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笑。

  「老子什麼時候怕過死啊。」

  鐵門打開了。

  白三走上擂台。

  聚光燈從頭頂打下來,把他整個人照得雪亮。他眯了眯眼,快速掃了一圈台下。看台上的人已經瘋了,幾百雙眼睛像狼一樣盯著他。白仨看到了東南角看台上的鐵狼,他端著一杯酒,正微笑著朝白三舉了舉杯。


  白三也朝他笑了笑,然後轉頭看向自己對面的鐵籠入口。

  他的對手出來了。

  石礱。

  一個真正的巨漢。

  身高至少兩米一,肩寬腰粗,兩條胳膊比白三的大腿還粗。他赤著上身,皮膚黝黑如鐵,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舊傷疤,有刀傷、有爪痕、還有灼傷。他的拳頭大得誇張,指節上裹著一層厚厚的黑色皮革,像是專門用來砸碎骨頭的工具。

  「操。」白三罵了一句,聲音很輕,帶著笑。

  台下有人吹了聲口哨:「新人!你自求多福吧!石礱今天賠率一賠一點二,你是一賠八!老子投了十源晶買你死!」

  白三沒搭理。

  鐵籠的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了。

  裁判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掛著個銅哨。他站在兩人中間,迅速檢查了一下雙方身上有沒有攜帶武器,然後吹響了哨子。

  「第五場,開始!」

  哨聲未落,石礱已經動了。

  他像一座突然崩塌的山,整個人朝白三撲壓過來。右拳裹著風聲,速度快得和他那龐大的體型完全不成正比。白三瞳孔一縮,側身閃避。那拳頭擦著他的顴骨掃過,帶起的氣流颳得他臉頰生疼。

  第一拳剛躲開,第二拳就到了。

  石礱的左拳橫掃而來,勢大力沉。白三來不及閃,只能抬起雙臂硬架。

  「砰!」

  他整個人被轟退出去,後背狠狠撞在鐵籠上,發出「嘩啦」一陣巨響。兩條手臂又麻又痛,像是被鐵錘砸過。如果不是有痛覺屏蔽撐著,就這一下,他的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哈哈!果然是一邊倒!」台下有人大笑。

  石礱沒有給白三喘息的機會,緊跟著沖了上來,雙拳像兩台打樁機一樣連環轟擊。白三在鐵籠邊左閃右躲,偶爾架上一兩下,每一次碰撞都讓他後退半步。他的身體像暴風雨中的一片樹葉,隨時可能被撕碎。

  但他在數。

  石礱揮拳的節奏、呼吸的間隔、腳步移動的方式。白三的戰鬥方式看起來莽,但那是他在廢城摸爬滾打練出來的路數,沒有人比他更懂怎麼在挨打的時候觀察敵人。他知道自己力量比不過石礱,正面對轟必死。他必須等。


  「砰!」

  又是一拳,擦著白三的肩頭砸在鐵籠上,把兩根鐵條都打彎了。

  白三滾地閃避,順勢一個掃堂腿踢在石礱的腳踝上。但那腳踝硬得跟石柱似的,石礱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反倒是白三自己的腳面被震得生疼。

  「你他媽腳是鐵打的?」白三忍不住罵了一聲。

  石礱不搭話,嘴裡喘著粗氣,像頭不知疲倦的蠻牛。他的攻擊沒有半點花哨,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衝撞和轟擊,但偏偏就是這種打法,最讓人絕望。

  白三又被逼到了鐵籠角落。

  石礱張開雙臂,像一堵移動的牆壓了上來。他的意圖很清楚:堵死空間,然後用那兩條巨臂把白三活活絞死或者砸碎。

  看台上有人尖叫起來:「殺了他!殺了他!」

  白三背靠著冰冷的鐵籠,胸口的喘息又急又重。他的臉上掛了彩,嘴角破了,左眼有些腫,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大個子,」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楚地穿過滿場喧囂,「你出拳的時候,左肩會先沉下去。」

  石礱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這一頓,白三動了。

  他向前一撲,在石礱左拳落下的前一瞬,整個人鑽進了他的懷裡。頭部、身體、雙腿幾乎緊貼著石礱的身軀。這種距離,石礱的長臂反而施展不開,最重的拳頭也需要空間蓄力。而白三的肘擊和膝頂,在這樣的距離下能發揮出最大威力。

  「咚!」

  白三一記頭槌,用自己的額頭狠狠撞在石礱的鼻樑上。

  鮮血噴涌而出。

  石礱發出一聲痛苦的怒吼,身體向後仰去。白三緊跟而上,雙膝連續頂在對方的腹部和腰側,每一擊都帶著他從廢城裡練出來的狠辣。他的手也沒閒著,一把扣住石礱的後頸,朝自己懷裡按,配合膝蓋上頂。

  「咚咚咚!」

  肉體被重擊的聲音密集得像擂鼓。看台上的呼聲從狂笑變成了驚叫,誰也沒想到這個被追著打了半場的新人竟然突然暴起,把石礱打得連連後退。

  鐵狼在看台上坐直了身子,慢慢放下了酒杯。

  趙辛也睜開了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場上。

  石礱終於抓到了一個機會,一肘橫掃,甩中了白三的太陽穴。白三整個人被抽得橫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又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耳朵嗡嗡作響,視線里天旋地轉,但他還是笑著。

  「再來。」他吐了口血沫。

  石礱抹了把鼻樑上的血,眼中閃過一絲兇殘。他狂吼一聲,再次衝來。白三的身體已經不太聽使喚了,他看得出拳的方向,卻躲不掉。石礱這一拳結結實實地轟在了他的胸口,白三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砸在鐵籠上,又彈回來落在地上。

  「別起來了。」石礱喘著粗氣說。這是他今晚說的第一句話。

  白三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水泥地,渾身上下疼得像是散了架。痛覺屏蔽只能壓掉疼痛感,卻壓不掉失血、眩暈和體力衰竭。他的手指動了動,然後慢慢握成了拳頭。

  「你讓我別起來我就別起來?」他的聲音從地面傳來,悶悶的,帶著笑,「那我多沒面子。」

  他撐著地,爬了起來。

  雙腿發抖,視線模糊,半邊臉被血糊住了。但他站起來了,像一桿折不斷的旗。

  石礱的眼神變了。

  他不再沖拳,而是擺出了一個正面對峙的架勢,等著白三來攻。他看出來白三隻剩最後一股勁,只要再對撞一次,就能把這個不要命的新人徹底擊垮。

  白三慢慢走過去,腳步有些飄,嘴裡嘀咕著什麼,聽不清。

  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五米縮到三米,再到兩米。

  石礱出拳了。

  這是石礱蓄力到極限的一擊,右拳如炮彈般轟向白三的面門。這一拳如果打實了,白三的頭蓋骨可能都會裂開。

  白三沒有躲。

  他在最後一瞬間,把全部的重心集中到了右肩,整個人側身撞進了石礱的拳路之內。那全力一拳擦著他的後腦划過去,拳風在他耳後撕開了一道口子。與此同時,白三的右拳從下方反撩而起,如同一柄從地面彈起的匕首。

  拳鋒自下而上,精準地砸中了石礱的下顎。

  「咔!」

  那是牙齒碎裂的聲音。

  石礱龐大的身體僵住了一瞬。他的眼睛睜得極大,裡面閃過錯愕和劇痛,然後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轟然砸在擂台中央,震起一片灰塵。

  白三還保持著出拳的姿勢。

  擂台四周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如潮般的嘶吼聲從四面八方爆發出來。有罵聲、有驚呼、有瘋狂的叫好聲。壓了石礱贏的人抱頭咒罵,壓了冷門的人激動得跳起來。整個角斗場像一鍋被攪翻的沸水,喧鬧到了極點。

  白三慢慢放下拳頭,走到石礱身旁,低頭看著他。

  石礱的下顎碎了,滿嘴是血,已經失去了意識。但他還活著。白三沒有補拳。

  他抬起頭,看向鐵狼。

  鐵狼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他看著白三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意外得來的武器。

  白三抬起手,朝鐵狼比了個大拇指,然後緩緩地把大拇指朝下。

  全場又是一陣譁然。

  鐵狼笑了。他拿起桌上的酒杯,朝白三遙遙一敬,然後一飲而盡。

  趙辛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就站在鐵狼身後。他懷中的黑棍橫握著,眼神平靜如水。

  白三從擂台上走下來,兩條腿幾乎是在憑意志支撐。沒人攔他,也沒人上前。那些之前圍堵他的黑石會成員像潮水一樣退開,給他讓出了一條路。

  他走到擂台角,解下了那個少年脖子上的鐵鏈。少年已經醒了過來,渾身發抖,望著白三的眼神里滿是恐懼和不可置信。

  「走。」白三聲音沙啞,「能走就跟著。走不動就等死。」

  少年踉蹌著爬起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跟在白三身後。

  白三一步步走向出口。周圍看台上的人自動分開,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扇通往外界的鐵門就在前方二十米處,門口已經沒有了守衛。

  他剛走了不到十步,頭頂的一盞燈突然滅了。

  白三眉頭一皺,抬頭望去。角斗場裡的燈光從外圈開始,一盞接著一盞熄滅,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一口吞噬著。短短几個呼吸之間,大半個場子陷入了黑暗。看台上的人群開始躁動起來,有人高喊「怎麼回事」,有人朝出口處擠去,叫罵聲和推搡聲此起彼伏。

  混亂中,白三感到一隻熟悉的手按住了他的後頸。

  那力度、那溫度,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我在。」白恆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極輕,卻像一根釘子,把白三快要散掉的身體釘在了原地。

  「你他媽怎麼現在才來。」白三罵了一句,聲音卻在發顫。

  「我一直在。」白恆說,「你看台上打得挺開心,我就在西南角的柱子上看了整場。」

  「那你不出手?」

  「你能贏的架,我出什麼手。」白恆的語氣平淡,但白三聽得出來,他一直在壓著什麼,「現在才是我的事。」

  白恆說完,把白三的一條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半扶半架著往出口走。少年跟在後面,驚慌失措。

  身後,黑暗中的角斗場已經徹底亂了。燈光全滅,幾百號人在鐵籠間橫衝直撞,像一群受驚的困獸。

  白恆帶著白三從一道員工側門走了出去。

  夜色濃稠如墨。

  「鐵狼那邊……」白三艱難地開口。

  「我知道。」白恆打斷他,「他沒動手,是因為沒把我逼出來。他在等我。」

  「那現在……」

  「現在我們先回去。」白恆架著白三拐進了一條窄巷,聲音冷得像夜風裡結了霜,「你流的血,不會白流。」

  白三低低地笑了一聲,然後頭一歪,終於失去了意識。

  白恆扶著他,腳步沒有停。

  身後,地下角斗場的入口方向,隱約有人的喊聲和腳步聲追了出來。白恆側耳聽了一瞬,沒有加快腳步,而是轉進另一條更窄更暗的巷子,像一道影子隱入了城市的裂縫裡。

  他背上的白三渾身滾燙,呼吸急促,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而白恆的臉色,比夜色還冷。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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