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到城西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城西是基地市最混亂的區域之一,路邊大半的源能路燈都是壞的,偶爾亮著的一兩盞把昏黃的光斑投在地上,照著滿地的污水和垃圾。兩側的巷子又窄又深,像一張張朝外吐著腥氣的嘴。白三大步走在暗影里,腳步聲被周圍的嘈雜人聲蓋過去,沒什麼人注意到他。
趙琳說的地下角斗場,入口藏在一家廢棄澡堂的後面。
白三繞到澡堂後巷,看見一扇半掩著的鐵門,門口守著兩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他們一人手裡提著根鐵棍,腰間鼓鼓囊囊,目光像兩把鈍刀,來回掃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站住,幹什麼的?」左邊壯漢攔住他。
白三雙手插在口袋裡,一臉輕鬆地報出暗號:「南巷刀姐叫我來的。」
壯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新人?刀姐沒說過今天要帶人。」
「她讓我自己來。」白三聳聳肩,「說這邊今晚有彩頭局,讓我先來見識見識。」
兩個守衛對視一眼,顯然有些猶豫。但「南巷刀姐」這個名頭確實好用,而且白三那張臉看起來太自然了,一點不像是來鬧事的。右邊壯漢擺了擺手:「進去。出了門往下走,別亂跑,別惹事。」
「放心,我進去就看看,純看看。」白三笑呵呵地邁進門裡。
門後是一道向下延伸的階梯,燈光昏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味和汗臭味。越往下走,嘈雜聲越大,等走到最底下推開一扇厚布帘子,一股熱浪裹挾著震耳欲聾的聲浪撲面而來。
白三眯了眯眼。
這地方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整個地下室被掏成了一個半圓形的空間,中間是一座下沉式的擂台,擂台四周圍著粗大的鐵鏈和鐵絲網,檯面上留著大片暗褐色的痕跡,像是血洗過無數遍。四周的看台上擠滿了人,影影綽綽,少說也有兩三百號。他們吶喊著、拍著欄杆,一張張臉上全是扭曲的興奮和貪婪。
「下注了!下注了!鐵籠第三場,賠率一賠二!」
「把那個瘦猴給我打趴下!老子壓了三十源晶!」
「打他!打他!照腦袋打!」
白三站在入口邊上,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他認出了幾個黑石會的人,有幾個還是那天在廢城廣場上被白恆揍趴下的劫掠者。他們此時正圍在擂台東南角的幾個位子上,面前擺著酒和肉,神情跋扈,顯然在這裡地位不低。
白三沒急著過去,而是在人群中慢慢穿梭。他的外形和氣質本身就有股子野勁,在這種地方反而很自然地融了進去。他走到看台西側的護欄邊,這裡離擂台近,視野也好,能看清場內大部分區域的布局和人員分布。
擂台上一場剛結束。一個渾身是血的壯漢被兩個工作人員架了下去,他的對手也好不到哪去,半張臉腫得老高,站在場上舉著手臂迎接稀稀拉拉的叫好聲。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刺鼻的腥味在悶熱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白三的目光沒有停留在擂台上。
他在看人。
西南角,幾個著裝統一的人坐成一排,其中一個黑衣青年正背靠著椅子閉目養神,手邊靠著一根通體漆黑的短棍。白三心頭一跳。
趙辛。
他果然在。
白三強迫自己不移開視線,繼續觀察。趙辛身邊還坐著幾個人,其中一個光頭壯漢,渾身肌肉像是充了氣一樣鼓脹,正大口嚼著什麼,眼睛卻始終盯著擂台。另一個帶著眼鏡的瘦高個在一旁擺弄著個本子,像是在記著什麼。看這排場,鐵狼今晚來的人不少,而且都不是什么小嘍囉。
白三記住了幾張臉的位置,又環視了一圈,發現角斗場四個角落都有鐵狼的人混在人群里,看似隨意,實際上一直在維持某種秩序。
「這個場子,是鐵狼罩的。」白仨在心裡默默判斷。
這時,一個喝得半醉的男人走過來,撞了白三一下。酒氣混著劣質煙味撲面而來。白三皺眉,側身讓開。那人卻像是來了興致,斜著眼睛打量他:「喲,生面孔。誰帶你來的?」
「刀姐。」白三懶得跟他廢話。
「南巷刀姐?」男人嘿嘿笑了兩聲,「她口味變了啊,以前帶的小子都跟娘們似的,今天這個倒是挺野。怎麼,有沒有興趣下場玩兩把?今晚還有兩場空位,贏一場一百源晶起步。」
白三心中一動,臉上不動聲色:「我今晚就是來看看。」
「看看多沒意思。」男人湊近了,壓低聲音說,「第五場有個新人局,都是第一次下場的。你這種生面孔最適合。贏了錢,又能出風頭,說不定還能被鐵狼的人看上,給你個編制。」
白三故作猶豫:「什麼新人局?有風險嗎?」
「能有什麼風險?都是沒打過幾場的新手,菜雞互啄。我看你下盤挺穩,上去隨便打打就能贏。」男人嘴上說得輕鬆,眼裡卻閃著精光,顯然沒安什麼好心。
「我考慮考慮。」白三敷衍了一句,轉身朝另一邊走去。
男人也沒再糾纏,冷笑一聲,擠進人群不見了。
白三又在場子裡轉了小半個小時,把鐵狼的人在角斗場的布防摸了個大概。趙辛全程沒有下過場,只是在幾場關鍵比賽時睜了睜眼,又閉上。他看起來不是來參賽的,更像是來坐鎮的。
「差不多了。」白三暗自琢磨著,準備去和外面的白恆接頭。他剛往出口走了沒幾步,忽然腳下一頓,人停在了半道上。
出口被堵住了。
四五個黑石會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布簾前面,為首的是個長著絡腮鬍的高大男人,手裡沒拿武器,但身後幾人的腰上都別著刀,擺明了是在等人。
「這位兄弟,別急著走。」絡腮鬍笑呵呵地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角斗場裡清晰地傳到了白三耳朵里,「鐵狼哥請你過去喝杯茶。」
白三的瞳孔微縮。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發現附近看台上的幾個黑石會成員也都站了起來,呈半包圍的態勢朝他這邊壓過來。這些人的動作很隱蔽,混在人群中間並不顯眼,但白三長年在廢城打滾,對這種被「合圍」的壓迫感再熟悉不過。
——被認出來了。
白三沒有慌。他甚至笑了出來,笑得吊兒郎當,兩手一攤:「鐵狼哥?我這種小角色也配和他喝茶?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
「認沒認錯,去了就知道。」絡腮鬍也不急,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白三知道,今晚這場子,想從正門走出去是不可能了。他一邊盤算著動手的話能放倒幾個,一邊用眼角餘光迅速尋找著其他出口。
角斗場沒有窗戶,除了正面這道布簾,只有擂台旁邊有個工作人員進出的小側門。離他當前的位置大約二十米遠,中間隔著擂台和幾十個看客。如果硬沖,不是沒可能,但風險很大,而且會把白恆也卷進來。
「走不走?」白三在心裡問自己。
他不能通過靈魂連結給白恆傳遞具體的念頭,那玩意只能傳達模糊的感知和位置,做不到精準通訊。白恆現在應該在外面等著他出去接頭。如果他長時間不出去,白恆會進來。
白三忽然笑了。
「行啊,去唄。正好渴了,討杯茶喝。」他朝絡腮鬍走去,大大方方的,一點都看不出害怕。
絡腮鬍滿意地點了點頭,側身示意白三往前走。幾個手下前左後右地簇擁著他,看上去像在引路,實際上是把所有能跑的方位都堵死了。
他們穿過人群,繞過擂台西側,朝南邊的一條走廊走去。那走廊通向角斗場的內部區域,燈光更暗,空氣里瀰漫著更濃的血腥氣。
白三邊走邊用拳頭在身側輕輕敲了兩下。
他不知道白恆能不能捕捉到他的狀態變化。但他相信,白恆能。
走廊盡頭是一扇包了鐵皮的木門。絡腮鬍推開門,裡面是一間還算寬敞的屋子,擺了張長桌、幾把椅子和一排鐵櫃。屋角有台舊空調嗡嗡地響著,把滿屋的血腥氣和外面的喧囂都隔開了一點。
長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男人年近四十,體格並不高大,相反有些精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軍裝,袖口隨意卷到小臂。他的頭髮剪得極短,鬢角已有白髮。臉上的線條硬朗而冷峻,最顯眼的是他左耳到下頜之間有一道極深的舊傷,像是被什麼猛獸一爪撕開又草草縫上,留下了蜈蚣狀的疤。
鐵狼。
白三一眼就認出來了。這種氣場,不是刀疤那種人學得來的。
「坐。」鐵狼抬了抬手,聲音出奇地溫和。
白三沒坐,站在屋子中間,臉上帶著不卑不亢的笑:「鐵狼哥好。您這麼大張旗鼓地請我進來,不會是想讓我加入黑石會吧?」
鐵狼也笑了,笑意沒到眼底:「加入?你和你那個兄弟打了我們的人,搶了東西,還讓我手下帶話回來,說下次不再留手。這種話傳到我耳朵里,我能不請你來聊聊?」
「那您打算怎麼聊?」白三問。
「先看場戲。」鐵狼站起來,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塊厚厚的遮光布。他伸手一拉,布簾滑開,露出一面單向玻璃。玻璃後面就是角斗場,從這個角度看下去,擂台和看台盡收眼底。
白三站在他身後,心裡警鈴大作。
「看到那個人沒有?」鐵狼指了指樓下擂台邊一個被鐵鏈拴著的少年。那少年遍體鱗傷,渾身髒污,低著頭跪在台角,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
「那孩子偷了我場子裡的賭資,被我的人抓了。」鐵狼說,「按照場子裡的規矩,應該剁一隻手。但我不喜歡那麼殘忍。我給他一個機會,只要他能撐過三個回合,就不用剁了。你猜他能撐多久?」
白三沒說話。
「我猜他活不過第一回合。」鐵狼轉過身來,目光如刀,「你要不要下注?」
白三的拳頭攥緊了。
鐵狼笑了,走過來拍了拍白三的肩膀。白三沒有躲,肩頭硬得像塊石頭。
「別緊張。我今晚不殺你。我只是想看看,你們兄弟倆到底有多少斤兩。」鐵狼朝絡腮鬍使了個眼色,「帶他去準備。第五場,讓他上。贏了,今天的事翻了。輸了,把命留下來。」
白三瞳孔驟縮。
「你讓我打那個孩子?」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鐵狼搖頭,笑容陰冷,「你打我的拳手。打贏了他,那孩子也放了。打不贏……你們一起餵野狗。」
角斗場內,第五場的鐘聲響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