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恆照例起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在院子裡做了幾組簡單的拉伸和揮刀練習。新買的直刀刀刃鋒利,劈開晨霧時發出細微的「嗖嗖」聲。白恆刻意壓制著力量,只活動筋骨,招式乾淨利落,沒有半點花哨。
林小滿從西屋出來,揉了揉眼睛,看到白恆在練刀,便沒出聲,輕手輕腳地走到井邊打水。白三還在東屋挺屍,呼嚕聲隔著門板傳出來,像頭擱淺的鯨魚。
「今天要去演武場看看嗎?」林小滿壓低聲音問。
「去。」白恆收刀入鞘,抹了把額頭上的薄汗,「你帶路。」
「那我去叫白三。」
「不用。他不去。」
林小滿微微一愣:「他昨天不是說也要去看看場地嗎?」
「我改主意了。」白恆說,「他太扎眼,帶他去演武場容易惹事。就我和你。」
話音剛落,東屋的門「咣」地一下被推開,白三頂著雞窩頭站在門口,一臉被拋棄的哀怨:「我怎麼就扎眼了?我明明很低調好不好!」
白恆頭也不回:「你自己信嗎?」
白三張了張嘴,底氣不足地說:「信……」
「昨天在材料街,你抱著一整條凶獸腿邊走邊啃,全街的人都盯著你看。你管這叫低調?」
「那叫真性情!」白三理直氣壯。
「我不跟你爭。」白恆轉向林小滿,「走。」
白三在後面喊:「那我今天幹什麼啊?」
「看家。順便清點一下昨天買的物資,把該修的修該補的補。」白恆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回頭道,「還有,把你那刀好好擦一擦。後天考核,別到時候拿出來鏽得跟廢鐵一樣。」
「操,我的刀昨天剛買的,新得能當鏡子使!」白三嘟囔著,但也沒再糾纏,乖乖回了屋。
白恆和林小滿出門時,天色已經大亮。城北的街道比昨天更熱鬧,不少攤子已經支了起來,叫賣聲此起彼伏。越靠近東區的演武場,路上的年輕人越多,其中不少人腰間佩刀帶劍,走路帶風,顯然是衝著考核去的。
「今年報名的人比去年多了不少。」林小滿說,「我們隊去年也有兩個小伙子來考,結果文化測試就被刷了。聽說今天來的人里,有些是別的基地市逃過來的,實力很強。」
「別的基地市?」白恆側目。
「嗯。東面有個叫雲山基地市的地方,聽說半年前被獸潮攻破了,倖存者四散逃難。跑過來不少人,大部分都被新陽收編了。但也有一些刺頭不想進普通戶籍,想通過源能者考核拿身份。」
白恆若有所思:「這些人會改變考核的競爭格局。」
「何止是改變。我聽說這次報名的人里有好幾個凡體境5階以上的,放在往屆都能爭第一了。」
白恆沒接話,但他心裡清楚,自己的實力絕不止表面上的凡體境4階。星辰細胞的增幅讓他的真實戰力遠高於同境界的人,如果對手只是5階甚至6階的普通源能者,未必沒有一拼之力。
演武場到了。
這是一片占地極廣的開放式建築群,四周用三米高的鐵柵欄圍著,入口處設了崗哨。演武場內部被劃分成若干區域:有平坦的跑道、沙地、器械區,還有幾座高出地面數米的石質擂台。擂台表面鋪著整塊的青灰色石板,邊緣有暗紅色的舊痕,不知是多少人留下的血漬。
此刻演武場上已經有幾十個年輕人在活動了。有的在跑圈熱身,有的在器械區舉石鎖、拉鐵鏈,還有幾個在擂台上對練,拳腳和兵器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
白恆沒有急著進去,而是站在柵欄外,先看了一圈。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正在訓練的人,觀察他們的動作、節奏和習慣。當看到一個身材高壯的年輕人將一隻百公斤石鎖輕鬆舉起時,白恆多停留了片刻。那人胳膊上的肌肉像鐵鑄一般,呼吸有力而規律,一看就是專精力量型的源能者。
「那是周猛。」林小滿認了出來,「也算是個名人了。以前是碼頭扛貨的,源能覺醒後力量暴漲,現在凡體境4階。據說他報名的是實戰科單獨評級,文化課打算交白卷。」
「還能這樣?」白恆問。
「可以,但綜合成績會很難看。除非實戰表現碾壓所有人,讓教官直接給特批。」
白恆點點頭,目光繼續移動。
擂台上有兩個人在對練。一個用劍,一個用刀。用劍的年輕男子身形偏瘦,動作靈巧,劍走輕靈路線,招式華麗但殺意不足。用刀的則是個短髮少女,出手迅疾,刀刀奔著對手破綻而去,幾次逼得對方手忙腳亂。白恆看得出來,那少女的實戰經驗遠在劍客之上,只是力量稍弱,否則早把對方的劍打飛了。
「用刀那個叫顧微微,今年十八,凡體境3階。她爸以前是城防軍的小隊長,死在三年前的獸潮里。她自己在廢城區摸爬滾打了一年多,實力比很多4階的都強。」林小滿如數家珍,把自己知道的報名者信息一樣樣說給白恆聽。
白恆聽得很認真。
這些看似瑣碎的情報,在關鍵時刻可能決定勝負。了解對手的來歷、性格和戰鬥習慣,比單純知道對方的境界更有用。
「你的消息渠道不錯。」白恆說。
林小滿笑了笑:「拾荒者沒別的本事,就是耳朵長。這城裡底層的風吹草動,我比那些坐在辦公室里的人還清楚。」
白恆輕輕「嗯」了一聲,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被人從後面叫住了。
「嘿,那個……林小滿?」
白恆和林小滿同時回頭。
來人是個年輕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剪裁合體的訓練服,頭髮剃得很短,露出光潔的前額。他腰間沒帶武器,手裡提著一個半舊的布包,臉上帶著熱情得有些過分的笑容。
林小滿一怔:「陳野?你怎麼在這兒?」
「來報名啊!這不是最後一天了嗎?」陳野大步走過來,看見白恆,眼睛一亮,「這位是……?」
「白恆。」林小滿簡單介紹,「剛來基地市不久,也報名了考核。」
「巧了!我也是!」陳野朝白恆伸出手,笑道,「陳野,城南人。凡體境4階,力量加恢復雙系天賦。以後都是同期考生,多關照。」
白恆和他握了握手。陳野的手勁很大,但沒什麼惡意,純粹是力氣大沒控制好。白恆不動聲色地承了下來,手掌連抖都沒抖一下。
陳野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可以啊,手底有東西。我喜歡交你這樣的朋友。」
白三要是在這兒,肯定得回一句「誰要你喜歡」。但白恆只是淡淡點頭:「嗯。」
「別這麼冷淡嘛。」陳野自來熟地擠到兩人身邊,壓低聲音說,「我昨天托人弄到了一套往年的文化測試真題,雖然每年題目不一樣,但出題規律都差不多。你們要不要一起看看?不收錢,就當交個朋友。」
白恆看了林小滿一眼。林小滿微微點頭,意思是這人可以信。
「在哪兒看?」白恆問。
「演武場旁邊有家小茶館,我請客。」陳野一拍胸脯。
十分鐘後,三人坐在了演武場東側一家半露天的茶館裡。陳野從布包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張,上面密密麻麻印著題目,看起來是從某個內部渠道流出來的資料。白恆粗粗翻了幾頁,內容涉及凶獸圖鑑、源能常識、基地市法規和簡單的地理測繪,確實像正規考試里會出的題。
「你從哪兒弄來的?」白恆隨口問。
陳野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說:「城東舊書店有個老頭,專門收售各種舊物。我花三源晶從他那兒淘來的。據他說,這玩意兒每年都有人賣,官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算什麼大事。」
白恆沒再追問,低頭認真看題。他的記憶力極好,這些內容雖然不熟悉,但只看一遍就能記個八九不離十。林小滿在旁邊充當人肉注釋,遇到白恆不認識的凶獸或地名就小聲解釋。陳野則負責講些往年的趣聞和考試時的注意事項。
「文化測試其實拉不開多少分,真正拉開差距的是體能和實戰。咱們這種底層出來的,拼死拼活也就混個中游。那些世家子弟,從小就泡在源能資源里,咱們拍馬也追不上。」陳野說著,語氣里倒沒什麼沮喪,「不過今年不一樣。我聽人說,這次考核的實戰環節增加了『廢城實戰』科目,要真刀真槍進廢城殺凶獸。這對我們這些常年在外面摸爬滾打的人來說,絕對是好事。」
白恆抬起頭:「廢城實戰?你確定?」
「八九不離十。」陳野壓低聲音,「我表哥在城防軍當傳令兵,他聽上頭的人說,今年考核的最後一關不再是打擂台,而是分組進入指定廢城區域,在規定時間內獵殺凶獸並取回源核。按隊伍總積分排名。」
白恆心中一動。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和白三之前在廢城積累的實戰經驗將派上大用場。擂台賽有規則限制,不能下死手,但廢城裡沒有規則。而在他和白仨眼裡,廢城就是主場。
「這消息確定了再告訴我。」白恆說。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陳野爽快地應下。
三人在茶館裡坐了一個多小時。白恆把陳野帶來的資料翻完,又聽林小滿補充了不少細節,對考核流程有了更清晰的把握。臨走時,陳野硬把自己的住址塞給白恆,說以後有情報共享,多走動。
白恆沒拒絕。
離開茶館後,白恆和林小滿沿著來路往回走。經過演武場大門時,他無意中朝裡面瞥了一眼,腳步忽然停住。
擂台上,多了一個人。
那是個穿黑色緊身衣的年輕人,站在擂台中央,單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提著一根通體漆黑的短棍。他對面站著一個白恆之前沒見過的壯漢,手裡提著把厚背砍刀,氣勢洶洶。
兩人似乎要開打。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人,都在起鬨。
「那不是鐵狼手下的人嗎?」林小滿認出了黑衣人,臉色微變,「他叫趙辛,是鐵狼的親信之一。凡體境5階,棍法極狠。他來演武場幹什麼?」
白恆沒說話,只是看著擂台上的趙辛。
那人長相普通,屬於扔進人堆里找不到的類型。但白恆從他站姿的微小細節里看出了一樣東西:他渾身都是繃緊的,像一根壓到極限的彈簧,看似隨意,實則隨時能爆發。這是真正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的人才會有的狀態。
趙辛忽然朝白恆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鐵柵欄和幾十米距離,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只有一瞬。
趙辛收回目光,朝對面的壯漢勾了勾手指。
壯漢怒吼一聲,揮刀沖了上去。
白恆沒看結果,轉身走了。
「你剛才是不是認出那個人了?」林小滿追上他,語氣有些緊張。
「沒有。」白恆說,「但他應該認出我們了。」
林小滿心裡一緊:「那怎麼辦?趙辛可是鐵狼最得力的打手之一,比昨晚那個刀疤強了不知道多少倍。他要是盯上你……」
「不會。」白恆語氣平靜,「他今天沒動手,說明還不想在演武場惹事。而且後天就是考核,鐵狼的人再囂張,也不敢公開動參加考核的源能者。」
「你怎麼確定?」
「因為如果他想動,剛才就不會只是看一眼了。」白恆頓了頓,目光落在前方巷口的陰影處,「他在等。等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
林小滿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跟在白恆身後加快了腳步。
兩人拐過街角,白恆忽然拉著她閃進了一條窄巷,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別出聲。
幾秒後,一個穿著灰色舊衣的瘦小男人匆匆跑過巷口,目光東張西望,明顯是在跟蹤他們。待那人跑遠,白恆才鬆開手。
「跟了三條街了。」白恆低聲說,「從茶館出來就一直在。」
林小滿臉都白了:「是鐵狼的人?」
「不一定。」白恆搖頭,「也可能是趙琳的人,或者別的勢力。現在想摸我們底的人不少。」
「那怎麼辦?」
白恆沒有立刻回答。他回頭望了望,確認那個瘦小男人已經走遠,才從巷子的另一頭拐出去,帶著林小滿繞了幾條小路,換了三條街,確定沒有尾巴後才回到南城。
推開小院的門,白三正蹲在院子當中擦刀。
見白恆進來,他抬起眼皮:「回來了?看個場地看一上午,我還以為你被哪個女教官拐跑了。」
白恆把刀解下來,走進堂屋給自己倒了碗水,喝了幾口,才說:「今天碰到鐵狼的人了。」
白三擦刀的手一頓,臉上那副懶散勁瞬間收了起來:「誰?在哪?打了嗎?」
「趙辛。演武場。」白恆簡短地把趙辛的情況說了一遍,又補充道,「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是盯上獵物之後,在等它跑進陷阱里的眼神。」
白三冷笑一聲:「那我們就在他陷阱里給他頭上敲個窟窿。」
「後天考核,先專心考試。」白恆說,「在考核里,他動不了我們。等考完了,我們再和他慢慢玩。」
白三把刀插回刀鞘,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行啊,聽你的。不過說實話,我現在手就癢了。真想找幾個不長眼的練練手。」
「不急,會有機會的。」白恆走到院子裡的舊木桌前,把陳野給的資料鋪開,又攤開一張林小滿手繪的基地市簡易地圖,低頭研究起來。
午後的陽光穿過院牆上爬滿的枯藤,在他背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白三看他認真的樣子,也沒再去打擾,轉身進了屋。林小滿輕手輕腳地開始準備午飯,鍋碗碰撞的聲音很輕,帶著這個破舊小院裡少有的、屬於「生活」的煙火氣。
白恆盯著地圖上被紅筆圈出的演武場位置,手指在旁邊空白處輕輕敲了敲。
三天。
兩天後考核,一天後……是趙琳說的那場地下角斗。
鐵狼的人會去。趙辛也會去。
而他,也要去。
但不是以白恆的身份。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