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恆醒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窗外只透著一層灰藍色的薄光。他昨晚睡得並不深,陌生的環境讓他始終留了三分警覺,巷子裡每一個細微的響動都被他的耳朵捕捉過一遍。好在新陽基地市的南城區雖然破舊,但治安比廢城好了太多,一夜無事。
白恆坐在床沿,用林小滿昨晚燒好的水簡單擦洗了一下臉和上身。水已經涼了,但他沒在意。星辰細胞強化後的身體對溫度的耐受範圍比常人寬得多,這種程度的涼意和溫水沒什麼區別。
白三還趴在行軍床上,睡得像頭死豬。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跑回來的,昨晚他嚷嚷著去洗澡,結果洗完回來倒頭就睡,連門都沒關嚴。白恆走過去,抬腳踢了踢床沿。
「起來。」
「嗯……」白三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裡,含糊不清地嘟囔,「再睡會兒……三分鐘……」
「我去市場。」白恆說,「你繼續睡。等我回來,你的那份錢就沒你什麼事了。」
白三猛地坐了起來,頂著亂草似的頭髮,兩隻眼睛還半睜半閉:「誰說我不去了!等我三十秒!」
他說三十秒就真只用了三十秒。跳起來,抓起外套,蹬上鞋,順手從桌上抄起半塊壓縮餅乾塞進嘴裡,動作行雲流水。等白恆走到院子門口,白三已經跟了上來,嘴裡嚼得咔嚓響。
林小滿起得更早,正在院子裡清點要帶的東西。她換了件乾淨些的外套,頭髮也重新紮過了,看起來精神了不少。見白恆出來,她招呼道:「早。我剛去巷口的井邊打了水,水不算太渾,燒開了應該能喝。」
「不喝了,直接走。」白恆說。
三人出了巷子,沿著灰磚路朝北區市場走去。
清晨的基地市正在甦醒。路邊的小攤陸續擺了出來,大多是些簡陋的吃食攤子:煮得稀爛的雜糧糊、烤得焦黑的凶獸肉串、用舊報紙包著的不知名菜糰子。空氣里的味道複雜極了,有炭火氣、油煙味、垃圾的酸臭味,還有從遠處某家早餐鋪子飄來的蔥香。
白三一路走一路吸鼻子,臉上寫滿了對食物的渴望。白恆視而不見,林小滿倒是看不下去,掏出一枚源晶碎角給路邊一個小攤,換了兩個熱氣騰騰的菜糰子,分了一個給白三。
白三接過菜糰子,兩口吞下肚,感動得差點熱淚盈眶:「林姑娘,你是個好人。」
「一個菜糰子而已。」林小滿失笑。
「這年頭,肯給一個剛認識兩天的人買吃的,你就是好人。」白三一臉認真。
白恆在前面淡淡接了一句:「她這是在投資。等我們發了財,她不會吃虧。」
林小滿轉頭看他,嘴角彎了彎:「你這個人,就不能讓我當回純粹的好人嗎?」
「不能。」白恆說,「純粹的好人在這世道活不長。」
林小滿沒再說話,只是腳步輕快了些。
北區市場遠比白恆想像的大。
它占了整整三條街,搭著密密麻麻的棚子,從吃的穿的到用的武器裝備,什麼都有。攤販們扯著嗓子吆喝,買主們在各個攤位之間穿梭,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偶爾還能看到幾個穿著制式作戰服的源能者小隊,腰間別著武器,走路帶風,周圍的普通人都自覺地給他們讓路。
「這條街主要賣吃的和日常用品,隔壁那條街是賣武器和防具的,最裡面那條是收售凶獸材料的。」林小滿一邊走一邊給白恆介紹,「想買考核用的裝備,去第二條街。但如果你只是應付考核,其實用不著太好的武器。新陽基地市不窮,但好裝備都攥在那些大勢力手裡,市面上流通的大多是淘汰下來的次品。」
白恆點點頭,沒有急著往武器街走,而是在吃食攤子和雜貨鋪之間轉了起來。
他買了五斤粗面、幾包鹽、兩塊火石、一卷耐磨的帆布,又給林小滿付了一個療程的傷藥錢。都是些不貴但實用的東西,出手也不算闊氣,沒引起太多注意。白三則一直用渴望的目光在各處肉攤之間流連,白恆最後看不下去,花兩枚源晶買了一整條烤凶獸後腿,塞給白三。
「自己拎著,吃不完帶著。」白恆說。
白三抱著那條後腿,就像抱著親兒子,笑得牙都露出來了。
「本體,你有時候還是有點人性的。」
「閉嘴。」
轉過第一條街,武器街的氣氛驟然不同。
這裡的攤位更大,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和護具。最多的還是冷兵器,刀、劍、斧、槍、匕首應有盡有。白恆注意到,這些武器的材質和廢城裡撿到的普通鐵器不同,大多摻了某些特殊材料,表面泛著一層暗色的光澤。攤主們管這叫「源能鋼」,說是用源能淬鍊過的合金,硬度和韌性遠超普通鋼鐵,能對低階凶獸的鱗甲造成有效傷害。
白恆在一個賣刀的攤子前停下腳步。
那是個老頭的攤子,鋪面上擺了十幾把長短不一的直刀。老頭蹲在一旁抽菸,見白恆來了也不起身,只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要什麼?」老頭問。
「就這些?」白恆掃了一遍。
「牆上掛著的不賣,那是我自己用的。」老頭用煙杆指了指側面牆上掛著的兩把刀,「剩下的你自己挑,便宜的一把十五源晶,貴的四五十。都一個價,不還價。」
白恆拿起一把刀試了試。刀身筆直,單刃,刀背厚實,重心不錯,揮起來沒太大負擔。他屈指在刀身上彈了一下,聲音清脆悠長。
「這刀能破凡階中等凶獸的皮嗎?」他問。
老頭吐了口煙圈:「看你使刀的人。力氣大,木頭棍子都能捅進去;力氣小,給你把源能炮也白搭。」
白三在旁邊啃著凶獸腿,含糊地插嘴:「老伯你這話說得挺有道理,但等於沒說。」
老頭瞥了他一眼,沒搭理。
白恆放下刀,又看了幾把,最後挑了兩把直刀和一把短匕首。兩把直刀一把自己用,一把給白三。短匕首留給林小滿防身。他沒買護甲,那種皮甲太厚,穿上影響靈活性,而且市面上的貨質量參差不齊,還不如不穿。
總共花去六十八枚源晶。
白恆付了錢,把刀別在腰間。老頭接過源晶數了數,臉色稍緩,多說了一句:「刀是開過口的,小心點。要是有條件,去東區的器匠鋪找人做個刀鞘,直接別腰上容易傷到自己。」
「謝了。」
離開武器街,白恆又去了最裡面的凶獸材料街。
這裡比前面兩條街冷清不少,來的人多是專業獵獸隊和商販。白恆找了幾個攤子打聽了一下凶獸材料的價格,和自己從公會窗口換到的源晶數目做了個對比。果然,同樣是岩蜥源核,這裡收購價能高出公會兩成左右。如果再算上鱗片、牙齒、爪子和能用的獸皮,整頭凶獸的價值遠不止一顆源核。
「昨天那些岩蜥,我們只取了源核。」白恆說。
「不然呢?」白三咬著骨頭回話,「你不早說。」
「我也是現在才知道。」白恆語氣平靜,但眼中有光在轉,「以後殺完凶獸,能帶走的部位全部帶走。鱗片、爪子、牙齒、筋腱,都能賣錢。」
林小滿在旁邊補充:「這些東西的市場價我多少了解一些。岩蜥的背鱗能做輕型護甲,市價不低。尾刺可以加工成短矛頭。就是背起來太重,普通隊伍打一頭岩蜥都要叫苦,更別說帶著材料走了。」
「我們有車。」白恆說。
林小滿愣了一下,隨即想起沈鐵柱那輛裝甲貨車,嘴角抽了抽:「那車……能裝多少?」
「夠用。」白恆沒多解釋。
在市場轉了大半圈,該買的東西都買齊了。白恆正準備往回走,忽然餘光瞥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在材料街的拐角處,一個穿著灰色衝鋒衣的女人正和一個攤主低聲交談。她背對著白恆,身形纖細,馬尾扎得很低。白恆沒看到她的臉,但他認出了她腰間別著的那把短刀,刀柄上纏著一圈褪了色的紅繩。
林小滿也看見了,臉色微變,低聲道:「是黑石會的人。那個攤子以前是她的固定收貨點。」
「你認識她?」白恆問。
「見過兩次。她叫趙琳,黑石會的外圍執事,專門負責在材料街收散貨。我以前的隊長跟她打過一次交道,說她這個人認錢不認人,但還算講規矩,不是那種隨便動刀子的。」
白恆多看了那女人一眼。趙琳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恰好轉過頭來,目光掃過白恆三人,在林小滿臉上頓了一瞬,又落在白恆腰間的刀上。她的眼睛很亮,像兩片薄薄的刀刃,看了一眼就移開了。
「走。」白恆說。
三人剛轉身,一個身影從身後追了上來。
「喂,那個弟弟。」
白恆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白三倒是先轉過頭去,似笑非笑地看著朝他們走來的趙琳:「叫我?我哥在這兒呢,我可不是弟弟。」
趙琳走近兩步,站定,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然後笑了:「像,真像。一個媽生的?」
「這跟你沒關係。」白恆轉身,語氣平淡。
趙琳也不惱,抬手揚了揚手指間夾著的一張小紙條:「別緊張,我不是來找你們麻煩的。昨天在D-6區,黑石會的人被兩個年輕源能者打了一頓,這事兒傳得挺快。會裡現在有人想找你們聊聊。」
白恆的眼神冷了一瞬。
白三把手按到了腰間的刀柄上。
趙琳擺擺手:「我說了,我不負責那個。我就是個收貨的。這張紙條你們拿著,是今天早上有人塞給我,讓我看見你們就轉交的。給不給面子是你們的事。」
她把紙條往白恆胸口一拋,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順便說一句,你們刀不錯。但基地市里動刀,比廢城還麻煩。」
說完,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白恆接住紙條,沒急著打開。
白三湊過來,壓低聲音:「伏擊?還是調虎離山?」
白恆環顧四周。街上人來人往,看不出任何異常。他低頭看了一眼紙條,上面寫著一行潦草的字跡,筆劃很重,像是用指甲在紙上刻出來的:
「今晚九點,東區舊糧倉南門外。想解決麻煩,就來。不來,明天麻煩解決你們。」
沒有署名。
「黑石會?」白三皺眉,「這語氣不像請喝茶啊。」
「也不一定是黑石會。」白恆盯著那行字,聲音很輕,「如果是黑石會,不用約我們。直接來抓就行。約地方,說明他們要麼怕在城裡動手被巡邏隊抓,要麼……不是黑石會的人。」
「那我們怎麼辦?」林小滿緊張地問。
白恆把紙條折好,收進口袋。
「先回去。」他說,「今晚九點,我去看看。」
「我們。」白三糾正,「我們一起去。」
「你的任務是留在城裡保護林小滿。」
「她又不是我老婆,我保她幹嘛?」
「她手裡有我們的物資。她死了,我們這三天睡大街?」白恆掃了他一眼。
白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林小滿卻搖了搖頭:「我不用保護。我在城南混了三年,沒那麼容易死。再說了,這些物資也值不了幾個錢,真出事我跑就是了。倒是你們……明知道可能是個陷阱,還要去?」
白恆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剛才不是還說,想當個純粹的好人嗎?」他說,「好人的特點就是,明知道有危險,還是會去把人家的局拆了。」
林小滿呆了一瞬。
白三在旁邊「噗」地笑出來:「就你?好人?本體你別逗了,你昨晚還說好人在世道活不長呢!」
「那是指純粹的好人。」白恆邁步朝前走去,「我不純粹。」
林小滿看著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小聲說:「這人說話怎麼老帶刺的……」
白三笑嘻嘻地跟上去:「習慣就好。他就是這樣,嘴上不饒人。等真打起來,比誰都靠得住。」
夜幕很快降臨。
九點差一刻,白恆換上了白天新買的衣服,檢查了一遍腰間的直刀,又往靴子裡塞了一把短刃。星辰細胞的銀光在他體內緩緩流轉,呼吸平穩而悠長。
白三站在門口,手裡的鋼棍換成了新買的直刀,刀鞘掛在腰側,看起來正經了不少。
「走吧。」白恆說。
兩人走出小院,消失在夜色里。
東區舊糧倉距離城南有半小時腳程。那地方早已廢棄,只剩幾座殘破的倉房和一地碎磚。夜風吹過空曠的街道,捲起幾片枯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白恆走得很慢,似乎在欣賞夜景。
白三跟在他身後五步遠,目光不停地掃視兩側。
到了舊糧倉附近,白恆遠遠就看見南門口站著三個人。
三個男人,都穿著深色的舊衣服,腰間鼓鼓囊囊,顯然帶著傢伙。中間那人身材中等,臉上有一道從眉角到下巴的長疤,看起來像條蜈蚣趴在臉上。他手裡夾著一根煙,火光在夜色中一明一滅。
白恆在距離對方二十米處停下。
「來了。」刀疤男吐掉菸頭,用腳尖碾了碾,「還挺準時的。就你們倆?」
「不夠嗎?」白三笑著反問。
刀疤男也笑了:「年輕人,有種。我們也不是欺負人,今天請你們來,就一件事。你們昨天在D-6區動手打了我幾個弟兄,還搶了他們的東西。這事兒,道上有道上的規矩。要麼賠,要麼打。」
「賠多少?」白恆問。
刀疤男伸出手,五指張開:「不多,五百源晶,然後你們兄弟倆跟我走一趟,去給被打的兄弟端杯茶,這事就翻了。」
「五百?」白三樂了,「我要是有五百源晶還住城南?你逗我呢?」
「那你們是要打了?」刀疤男的表情冷下來。
白恆終於開了口,語氣平淡:「你剛才說道上有道上的規矩。我有個問題。」
「說。」
「既然你們先動的手,還輸了。現在又約我們來要賠償,這規矩是誰定的?」
刀疤男臉色一獰:「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白恆向前邁了一步,「規矩是用來約束弱者的。你們的人先挑釁,被打是活該。至於賠償——不如你們給我五百,怎麼樣?」
氣氛驟然凝固。
刀疤男身後的兩個手下同時拔出了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白恆沒動。
白三的拇指已經頂開了刀鞘。
夜風從兩撥人之間吹過,帶來遠處城牆哨塔上巡燈轉動的細微聲響。
戰鬥,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