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能者公會坐落於基地市北區，距離城門約莫半小時腳程。
白恆一路走，一路打量這座人類最後的堡壘。道路兩旁的建築大多低矮擁擠，有些是用鋼板和舊磚臨時搭起來的棚屋，有些則是災變前殘存的老房子，牆皮剝落，窗戶蒙著厚厚一層灰。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幾棟稍高的建築，門口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上面寫著「武器鋪」「傷藥行」「源能材料收購」之類的字樣。
越往北走，建築越整齊，街面也越乾淨，行人的穿著明顯體面了不少。等到了公會所在的區域，路面已經鋪上了平整的石板，兩側還有零星的路燈和排水溝。白恆甚至看到了一家開著門的飯館，門口支著個炭爐，上面架著半扇不知什麼凶獸的肉，滋滋冒油，香味飄出老遠。
白三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肉。」他咽了口唾沫，「本體，我想吃肉。」
「你先想想你口袋裡有多少錢。」白恆頭也不回。
白三伸手摸了摸口袋，摸了個空，臉色頓時垮下來。他的源核都放在白恆那裡，自己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
「那什麼……借點？」白三湊過去，臉上堆著笑。
「不借。」白恆說，「你的源核我給你保管，賣了之後分你三成。在此之前，你忍著。」
「三成？我殺的凶獸可不比你少多少！」白三叫起來。
「你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武器，還睡我的帳篷。三成已經很公道了。」
白三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找不到詞，最後只能悻悻地罵了句「黑心資本家」，不再吭聲。
林小滿在旁邊聽著兩人拌嘴，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源能者公會是一座四四方方的石制建築，外牆用深灰色的花崗岩砌成，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牌匾，上面用紅色漆寫著「新陽源能者公會」幾個大字。門口站著兩個帶槍的衛兵，虎背熊腰，面無表情地掃視著進出的人。
白恆走進大門，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更大。地面鋪著暗紅色的瓷磚，天花板上吊著幾盞散發柔和光芒的源能燈。大廳中央是一塊巨大的顯示屏，上面滾動著各種任務信息：獵殺指定凶獸、採集草藥、護送商隊、清剿廢城巢穴……每一行後面都標註著報酬金額和難度等級。
大廳里人頭攢動，多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源能者，有的在討論任務，有的在交易物資，有的則坐在一旁的休息區喝茶吹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源能波動，混雜著汗味和皮革味。
「兌換窗口在那邊。」林小滿指了個方向。
白恆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左側一溜櫃檯後面坐著幾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櫃檯前已經排了幾隊人，但速度比城門口快了不少。
白恆沒有急著去排隊，而是先在大廳里轉了一圈，看完了那塊巨大的任務屏，又旁聽了幾組源能者的對話。他的表情始終平靜，像一塊吸水的海綿，把周圍的信息一點一點吸進腦子裡。
任務屏上的信息量很大。有官方發布的任務，也有私人委託，報酬從幾十貢獻點到幾百源晶不等。白恆記住了幾個關鍵信息：源核可以在公會直接兌換源晶，源晶是基地市內部的硬通貨，購買力遠強於普通糧食和舊幣。普通凡階低等源核能換五到十枚源晶，凡階中等能換二十到五十枚不等，具體看凶獸種類和源核純淨度。
白恆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他手裡有四顆凡階低等源核和五顆凡階中等岩蜥源核。按照最低兌換價，這些源核至少能換一百八十枚源晶。而基地市里一個普通人辛苦幹一個月活，平均也就賺三五十枚源晶。
「走，去兌換。」白恆帶著白三走到櫃檯前。
接待他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女人，留著齊耳短髮，胸前別著公會的工作徽章，面色有些冷淡。她抬頭看了一眼白恆，見來人穿著普通，身上還沾著廢城裡的灰土，便漫不經心地問：「兌換還是出售？」
「兌換源晶。」白恆把裝著源核的布袋放到櫃檯上。
女人拉開袋子看了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動作機械地將源核逐一取出，放在一台泛著淡藍色光芒的儀器上掃描。儀器每掃過一顆源核，旁邊的屏幕上就跳出一串數字。
「凡階低等，純度五成六，八源晶。凡階低等，純度六成一，十源晶。凡階中等，純度七成二，三十八源晶……」
她報了九顆源核的價格，最後抬起眼皮掃了白恆一眼：「一共一百八十三枚源晶。兌不兌？」
「兌。」白恆點頭。
女人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從櫃檯下面數出一疊晶片，推到他面前。那些晶片約莫大拇指指甲蓋大小，呈現淡藍色半透明狀，裡面封存著某種流動的能量。白恆拿起一枚端詳，手感溫涼，像握著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這是源晶？」他問。
「你第一次來？」女人看他一眼，語氣里終於有了一絲不同，「源晶是公會發行的能量貨幣，可以用於消費，也可以直接吸收修煉。一枚源晶蘊含的能量約等於凡階低等源核的三分之一。如果你在城裡消費，大多數店鋪都收。」
白恆點點頭，把源晶收好，對旁邊等著的林小滿說：「報名考核在幾樓？」
林小滿還沒說話，那工作人員倒先開了口：「報名在三樓，左轉第一間。不過今天是報名最後一天，你現在去可能趕不上了。」
「謝了。」白恆轉身就走。
「喂！」女人叫住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你這些源核里有幾顆品相不錯，尤其是那幾顆岩蜥核，如果拿去黑市能賣更高。你下次有好貨，別直接走公會窗口，虧。」
她說完就低下頭繼續幹活，仿佛什麼都沒說過。
白恆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上到三樓，報名處門前果然擠滿了人。
白恆掃了一眼，樓梯口一直排到走廊盡頭，少說還有上百號人在等。報名處只有兩個窗口開放，兩個穿著灰制服的工作人員在電腦前敲敲打打，速度不快不慢。隊伍最前面的人急得直跺腳，後面的人則三三兩兩地聊天打發時間。
「人太多了。」白三皺眉，「就這進度，排到天黑都不一定能輪到。」
白恆也有些頭疼。他看了看時間，已經快下午四點了。如果排隊，趕不上報名的概率很大。
「有特殊通道嗎？」他問林小滿。
林小滿想了想，說：「源能者只要現場展示一下能力，驗證身份後可以直接進優先進場。公會門口有測試儀，你按一下，會發一張臨時通行條。不過……那樣會當場暴露你的境界。」
白恆沉默了一瞬。
「凡體境4階，不算高調。」他說。
「你昨天可不是這麼說的。」白三小聲嘀咕。
白恆沒理他，轉身朝樓下走去。
一樓的報名點旁設著一個源能測試區，幾台類似城門口那種測試石擺在角落。白恆走過去，找了個空的測試石，將手掌按上去。銀光一閃，石面上跳出三道紋路，然後第四條紋路也亮了起來。
旁邊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正了正身子，態度立刻恭敬了幾分：「凡體境4階？稍等，我這就給你出通行條。」
白恆接過通行條，重新上了三樓，直接繞過排隊的普通人，遞條給報名處的守衛。對方驗過條子，點點頭讓他進去。
「果然還是這招好使。」白仨在他身後低聲笑，「你是故意不排隊吧？」
「能省時間為什麼不省。」白恆面不改色。
進了報名間，裡面比外面安靜得多。房間裡擺著幾排座椅，坐著十來個源能者，多是和白恆年紀相仿的青年，也有幾個三十歲往上的。他們見白恆進來，紛紛側目打量了一眼，目光中帶著審視和比較。
白恆沒理他們，走到報名桌前坐下。負責報名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舊眼鏡，看起來像個舊世界的文職轉員。他接過白恆的通行條，又讓他報上姓名、年齡、住址和覺醒情況。
「白恆。二十一歲。住址……暫無固定住所。凡體境4階，身體強化類天賦。」白恆逐一作答，語氣平穩。
「天賦類型可以更具體一點嗎？」中年人推了推眼鏡。
「不方便。」白恆說。
中年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通行條上的源能測試記錄，沒再追問，只是在表格上寫了「身體強化類，具體未公示」。接著他又問：「有沒有同伴一起報名？」
白恆猶豫了一下，說：「我弟弟，白三。凡體境2階。」
白三一直藏在門邊沒進來，聞言探進一個腦袋，朝中年男人揮了揮手：「你好，我是他弟弟。」
中年男人看了看白恆，又看了看白三，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兩人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氣質差距太大，一個冷得像刀，一個滿臉嬉笑。
「他真是你親弟弟？」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同父異母。」白恆隨口道。
「同父異母？」中年人顯然有些不信，「你們這……也長得太像了。」
「隨爹。」白恆面不改色。
旁邊的白三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趕緊把臉縮了回去。
中年人沒再多問，給白三也辦了報名手續。兩人都報了源能者考核的正式場次，時間在三天後。報名確認單上列了考核項目：文化測試、體能測試、實戰測試，地點在基地市東區的演武場。
從報名處出來，天色已經擦黑。
白恆站在公會的台階上，望向遠方。基地市的夜色比廢城明亮太多，遠處的街燈連成一片暖黃色的光帶，近處的行人慢慢散盡，只有幾個賣烤凶獸肉的攤子還冒著熱氣。
「接下來怎麼辦？」白三問。
「先找個住的地方。」白恆說著，看向林小滿。
林小滿立刻說：「我在城南有個小院子，以前是我們隊長租的，隊散之後還空著。雖然破了點，但能遮風擋雨。你們要是不嫌棄，今晚先住我那兒。房租……我就不收你們的了，算報恩。」
白恆正要拒絕，白三已經一口答應下來：「行啊！有地方睡就行，總比睡大馬路強！」
白恆瞪了他一眼，但也沒反對。
林小滿的小院在南城區的一條窄巷子裡，灰磚小房，房頂鋪著舊瓦。院子裡拉了根鐵絲，晾著幾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衣服。屋裡地方不大，一間堂屋兩間臥房，家具很少，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我和小凱睡西屋，你們倆睡東屋。東屋有張舊行軍床，睡兩個人擠了點，但還能將就。」林小滿推門帶他們進去，又摸出個舊打火機點上了桌上的小油燈。
昏黃的燈光鋪開，照出三張年輕卻各有風霜的臉。
白恆看了看這個不足五平方米的小房間，又看向林小滿：「你們自己吃什麼？」
林小滿從牆角的小木箱裡翻出幾包壓縮餅乾和一罐醃菜，有些窘迫：「就這些。本來還剩點米，前天給傷員熬粥用完了。」
白恆從口袋裡摸出五枚源晶，放到桌角。
「你拿著。明天去買點吃的，再買兩套換洗衣服，我和白仨的也要。」
林小滿愣住了，盯著那五枚源晶看了好一會兒，才慌忙擺手：「這太多了，一枚源晶就夠買不少東西了。我不能要——」
「沒白給。」白恆打斷她，「這三天，你帶我們熟悉基地市。哪裡買東西便宜，哪裡有情報，哪裡不能去，都告訴我。這就是報酬。」
林小滿張了張嘴，最後沒再推辭，小聲說：「那好，明天一早我帶你們去北區的市場。那兒的東西種類多，價格也還算公道。」
白恆點點頭，轉身進了東屋。
白三已經搶先一步躺到了那張破行軍床上，兩腿翹得老高，一副這輩子沒睡過床的樣子：「啊，舒服。終於能躺平了。」
白恆掃了他一眼：「你睡地上。」
「為什麼！」
「你身上髒。」
「你也不乾淨！」
「我能洗。你能嗎？」
「我他媽也能洗！你等著！」白三罵罵咧咧地爬起來，衝出去找水。
白恆輕輕笑了一聲，在窗邊的小凳上坐下，從懷裡取出那疊報名確認單和剩下的源晶，攤在腿上，借著油燈的光一張張翻看。
三天後考核。
時間不算充裕，但足夠他做很多事。
窗外，基地市的夜晚並不安靜。遠處有犬吠，有車聲，還有幾個男人在巷口大聲划拳。偶爾傳來一聲極低的、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獸吼，像從城外荒野中浮起的悶雷，隱約提醒著所有人，這堵牆並不永遠可靠。
白恆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他閉上眼睛，開始運轉體內源能。
星辰細胞的銀光在心臟深處安靜地閃爍，像一顆不知疲倦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