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防彈衣

2026-09-09 00:12:33 作者: 灌水民工
  第二天來的人沒跟他聊什麼,只是讓他換衣服。

  「羅老師,請把衣服換了吧。」進來的年輕人很禮貌,蹲下來拉開一個提包。羅輯本來心裡像吃了蒼蠅,但年輕人拿出來的東西讓他愣了:那不是嫌犯穿的什麼,只是一件看上去很普通的棕色夾克。他翻著看了看,料子厚實得反常。他又發現門口的史強和年輕人自己也穿著這種夾克,只是顏色不同。

  「防彈衣。」年輕人解釋說。

  誰會殺我呢?羅輯換衣服的時候想。這句話他在心裡問了第二遍——上一次,也是這句話。上一次他問完就拋在腦後了,因為他真不知道答案。這一次他也是真不知道,多出來的只是一個沒有著落的預感,像地下室里的潮氣,說不清,但無處不在。

  三個人走出房間,穿過走廊上了電梯。走廊上方有方形的鐵皮通風管,斑駁的牆上有一行隱約的標語,只能看清一部分,但羅輯知道全部: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

  「這是人防工事吧?」

  「不是普通的,是防原子彈的。現在廢了,當年可不是一般人能進來的。」

  電梯開到負一層,是一個低矮的大廳,像個地下停車場,停滿了車,一部分已經發動,空氣里全是刺鼻的味道。車排之間有很多黑乎乎的人影,只有穿過車燈光柱時才看得出是全副武裝的士兵。幾個軍官對著步話機喊話,聲音很緊張。

  史強把羅輯塞進一輛車。這車內部寬敞,車窗卻小得不正常,從窗沿能看出車殼的厚度。車門半開著,史強和年輕人的對話飄進來。

  「史隊,沿路又摸了一遍,所有警戒位也布置好了。」

  「沿路情況太複雜,這事兒本來也只能粗著過幾遍。警戒位要換位思考,你要是那邊的,打算貓在哪兒?」史強的聲音忽然高起來,「交接的事怎麼安排?」

  「他們沒說。」

  「你他媽的犯混啊,這麼重要的事兒都沒落實!跟一輩子都行,但到那邊肯定有交接的,責任分段兒必須明確!這得有條線,咔!之前出事兒責任在我們,之後責任在他們。」

  一路上,史強的步話機嘰嘰哇哇響個不停。車開了大約一小時,停下來,羅輯聽見頭頂有旋翼的轟鳴。下車,是機場。兩架直升機懸停在四周,正前方停著一架沒有標誌的大飛機,登機梯旁,十幾輛車和士兵圍成一個大圈。夕陽西下,飛機的影子在跑道上拉得老長,像一個驚嘆號。


  進了機艙,中艙居然有一間寬敞的辦公室,還有臥室。接管一切的那個年輕人叮囑他們全程系好安全帶,睡覺也要扣好睡袋。

  「這飛機有可能做特技飛行。」史強解釋說。

  起飛後,直到吃過晚飯,羅輯都沒有問去哪兒、發生了什麼。如果他知道並且可以說,他早就說了——這是史強教他的?不,這是他自己這一路悟出來的:跟這種人不廢話。他解開安全帶走到舷窗前想看看外面,史強跟過來,拉上了隔板,說沒什麼好看的。

  「咱們再聊會兒,然後睡覺,好不好?」史強拿出了煙,想起在飛機上,又放了回去。

  「要飛很長時間?」

  「管它呢,有床的飛機,咱們還不得好好享用一下。」

  「你們只是負責把我送到目的地?」

  「你抱怨什麼,我們還得走回去呢!」史強咧嘴笑笑,對自己這話很得意。然後他稍微嚴肅了一點,「你走的這一趟,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放心,會有人對你把一切都交代清楚的。」

  羅輯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個史強沒防備的問題。

  「大史,你身體怎麼樣?」

  「啊?」史強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隨口一問。」

  「好著呢。」史強嘻嘻哈哈地擺手,「我命大,沖我開的槍,臭火的就有三次。」

  羅輯看著他,沒有再說。有些話沒法說。這個人此刻還不知道自己身體裡已經裝了個定時鬧鐘,不知道十幾年後他會帶著那個鬧鐘去冬眠,更不知道鬧鐘真正的響鈴是在兩百多年後一個叫藍星的地方。這些事羅輯都知道。他忽然很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

  「冬眠的事兒,要是有人來動員你,別急著答應,也別急著拒絕。」

  史強眯起眼睛打量他,半天,嘿嘿一笑:「你小子,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是啊。」

  這話他上輩子也說過一次。那時候是玩笑,這一次不是。史強卻當成了玩笑,哈哈一笑,不再追問。這個人的好處就在這兒:不該知道的事,他從來不想知道,知道了對血壓不好。


  後來史強到底還是打開了話匣子,講審訊的幾個基本技巧。最文的一種叫拉單子,把與案子有關的問題全列上去,一條一條問,再從頭問一遍,對照幾次記錄,說假話的問題必有出入,對付它的唯一辦法是保持沉默。還有半文半武的黑白臉:黑臉們凶神惡煞,白臉慈眉善目地護著你,替你擦汗,說有我在他們不敢把你怎麼樣——這一招對付知識分子最管用。

  「我一個教書匠,你教我這些幹什麼?」羅輯笑不出來。他聽懂了這些話底下的東西。上一次他聽得像掉進冰窟窿。這一次他聽得很慢,很穩,因為他知道這個粗人為什麼要講這些:這個人是真的在擔心他。

  史強擺擺手:「我本來是教你怎麼騙人的。注意一點:如果你的城府真夠深,那就不能顯示出任何城府來。真正老謀深算的人不是每天陰著臉裝那副鳥樣兒,他們壓根兒不顯出用腦子的樣兒來。關鍵的關鍵是讓別人別把你當回事,像牆角的掃把一樣可有可無,最高的境界是讓他們根本注意不到你,直到他們死在你手裡前的一剎那才回過味來。」

  「我有必要,或者還有機會成為這樣的人嗎?」

  「還是那句話,這事兒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我有預感。」史強忽然激動起來,一把抓住羅輯的肩膀,抓得很疼,「你必須成為這樣一個人,羅兄。必須!」

  飛機在氣流中微微起伏。夜裡,羅輯推開舷窗的隔板,看見雲海上方有八條筆直的銀線——八架殲擊機,在夜空的背景上像八把銀色的利劍,護送著這架民航模樣的大飛機向西方飛。

  羅輯知道往哪兒飛。上一次他睡了一路,醒來就在聯合國的貴賓室里,然後被一群笑容可掬的人包圍,然後,那個身份就像一盆髒水一樣潑到了他頭上。上一次他以為自己上了賊船,掙扎了半天。

  這一次他坐在黑暗裡,看著雲海,心裡清楚得很。

  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面壁計劃。

  敵人要殺我,因為一個我至今沒法對任何人解釋的理由。聯合國要拿我當武器,因為敵人想殺我這件事本身,就是我唯一的資格。上一次,這套邏輯他花了五十四年才真正咽下去。這一次,飛機還沒落地,他已經把這套荒唐透頂的邏輯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結論和五十四年的白房間給他的結論一字不差:

  這盤棋上,他從頭到尾只有一個用處——敵人害怕他。而敵人為什麼害怕,連他自己都得再花兩百年來弄明白。

  他鑽回睡袋,把史強放在床頭的那瓶安眠藥推到一邊。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他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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