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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誰會殺我

2026-09-09 00:12:32 作者: 灌水民工
  從公墓回去的第二周,羅輯把宇宙社會學忘得一乾二淨。

  說忘也不確切。那兩句話還在腦子裡,像兩顆沒化的冰。但羅輯有羅輯的辦法:他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任何要緊事都在腦子裡放涼。上一次他是這麼活的,四十七年面壁之外的人生都是這麼活的;這一次,他決定照舊。

  變化只有一件,還是不自覺的:他拒絕了百家講壇的邀約。

  製片人愣了半天,說羅老師,外星文明這題材現在正是熱的時候,您那套宇宙社會學講出來,起碼是一個季度的量。羅輯說最近懶。製片人說不 coherence啊羅老師,上個月您還追著問我什麼時候能錄。羅輯說我上個月喝多了。

  掛了電話他自己也奇怪。上個月那個追著要出名的羅輯,是這具身體裡的原裝貨;現在這個連名都不要的,是從兩百年後回來的那個。兩個人共用一副皮囊,交接手續沒辦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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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視上天天在講危機紀元。學者們成了明星,翻著故紙堆講費米悖論,講大過濾器,一個個紅光滿面。羅輯偶爾看兩眼,看誰講得離譜,上一次他會給電視台打電話毛遂自薦,這一次他只覺得那些人像在雷區里跳格子,跳得歡,不知道自己腳底下埋著什麼。

  他把跳躍的腿收回來了。收回來之後幹什麼,他沒想好。

  對了,還有那張畫。

  那張畫是在他從公墓回來第三天的早晨發現的。他脫下那件淋透了的外套去晾,手伸進口袋掏零錢,摸出來一張紙。折成四折,鉛筆畫的:一個女人,正面,微微側著肩,衣褶只有寥寥幾筆,眼睛畫得太大,嘴角的笑用了許多細線去描,描得發虛,像蒙著一層雨。右下角有一小片暗褐色的陳舊漬痕。

  畫背面沒有字。右下角那個漬痕的邊上,有一個用指甲掐出來的很淺的月牙印。

  羅輯認識這幅畫。

  上一次,這幅畫在兩百年後的戈壁上被他的血浸透,從他手裡被風掀走。畫它的人姓莊。他是在成為面壁者、擁有調動一切資源的權力之後,憑一個夢才找到她的。此刻這個世界的莊顏,大概剛開始學畫,或者剛剛放棄,還不認識他,他也不該認識她。


  可這幅畫就在他的外套口袋裡,安安靜靜的,像一件被時光的傳送帶錯送回來的行李。

  羅輯在陽台上把它看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決定:不深究。他這個人這一輩子就指著「不深究」三個字活。深究它從哪來的,就得深究自己從哪來的,就得深究雨里睜眼那個早晨是真還是夢,一路深究下去就沒法喝酒了。他把畫折好,塞進書架上最厚的一本辭海里,壓住。

  生活照舊。他照舊上課,照舊遲到四分鐘,照舊在酒桌上讓自己顯得比實際上更俗。變化小得只有他自己知道:以前他看誰都是往下看,現在他偶爾會從所有人的頭頂上望過去,望向四年後的某個方向,然後飛快地收回來,像偷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出事那天是個晴天。

  後來羅輯在地下室的行軍床上把那天過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對得上得可怕。

  他跟那個女孩兒的交往才一個星期,名字老是記不住。那天下午兩人在學校旁邊的酒吧街喝酒,女孩兒說了什麼他已經忘了,只記得自己一直在看街對面——馬路牙子上停著一輛灰色轎車,他今天第二次看見它了。上午它在校園南門,現在它在這兒。他心裡動了一下,有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遞過來半句話:上一個世界,也是這麼個季節,也是這麼條街——

  他還沒來得及抓住那半句話,女孩兒起身告辭,肩上的小包飛了起來。

  事後羅輯多次回憶這個細節,確定她不是故意的。她背那個LV包的方式很特別,以前也見她轉身時把包悠起來,但這次,那包直衝他的臉而來。他想後退,同時看見了街對面那輛灰色轎車的車門開了。

  就在這一秒里,羅輯做了一個決定。

  上一次,這場車禍他是在報紙上和審訊室里拼湊出來的:兩車相撞,POLO躲閃,她死了,他活著,活下來就成了殺人嫌疑犯。兩百多年裡他把她死的那條街想過無數遍,想過無數次如果當時自己反應快一步——剛才,那半句話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算完了:車還有四秒到,人來得及推開,他自己來得及躲。

  四秒,在戈壁上他按過比這更急的東西。

  他沒有躲。他向女孩兒撲過去,把她撞離了那道軌跡。他的計算全對,角度對,力道對,兩百年的執劍生涯留給他的唯一一樣東西就是這種毫秒級的冷靜。唯一沒算到的,是那輛POLO在最後一刻又修正了一次方向。


  保險槓從女孩兒的背上碾了過去。

  羅輯跪在人行道上抱著她,直到救護車來。女孩兒始終沒有說話,最後看他的那一眼裡沒有怨,只有一種沒反應過來的茫然,像是在問:怎麼就到這一步了。血從他指縫裡滲出去,在路面上流開來,流出一個有一點像字的形狀。

  上一次,死的是她,看客是他。這一次他撲出去了,結局沒有變。

  羅輯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跪在那裡想:我出手了,比上一世快了整整一次。改變結局的不是我,是那個修正方向的司機,是這條街,還是這條時間線本身——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但他記下了一件事,這件事後來值兩個世界:在這條時間線上,他知道的,未必還能改變;他必須知道更多。

  然後有人從背後架住了他的胳膊,很客氣,說羅老師配合一下。

  地下室很深。電梯是老式的,由人扳動手柄操作,機械樓層數顯示一路跳到負十層。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落滿灰的木桌,一股潮濕的霉味,像個很久沒人來過的值班室。帶他來的人都很客氣,但羅輯還是明白了:他被捕了。

  門開了,進來一個身材粗壯的中年人,臉上透著明顯的疲憊,沖他點點頭。

  「羅教授,我來陪陪你。」

  「您是警察嗎?」

  「以前是吧,我叫史強。」來人在床沿上坐下,掏出一盒煙。羅輯覺得這個密閉的地方煙會散不去的,又不敢說。史強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四下看看,拉動了門邊一根拉線開關,不知什麼地方的風扇嗡嗡響了起來。他遞給羅輯一支煙,羅輯猶豫了一下,接住了。

  兩支煙都點上之後,史強說:「時間還早,咱們聊聊?」

  「你問吧。」羅輯低頭吐出一口煙。

  「問什麼?」史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羅輯從床上跳起來,把只吸了一口的煙扔了:「你們怎麼能懷疑我?那明明就是一場意外交通事故嘛!先是兩輛車相撞,後面那輛為了躲閃才——」

  「我可沒提這事兒啊,是你先提的。」史強抬眼看著他,本來帶著困意的雙眼突然炯炯有神,那裡面藏著一股無形的殺氣,「這就好,上面不讓我說更多的情況,我也不知道更多的。剛才還發愁咱們沒話題聊呢。來,坐。」

  羅輯沒坐。他和上一次一樣把話說了一籮筐:認識才一個星期,名字都快想不起來,往那方面想純屬荒唐。史強聽著,等他說完了,慢慢悠悠地來了一句:

  「名兒都想不起來?怪不得她死了你一點兒也不在乎。」

  「我在乎!」羅輯脫口而出。

  說完他就愣住了。史強也愣了一下,隨即用那種精明的、看穿一切的眼神打量他。這一次不一樣。上一次,他說的是「這犯法嗎」;這一次,他衝口而出的是「我在乎」,兩個字的區別,在史強這樣的老刑警眼裡,夠寫三頁案情分析。

  「哦?」史強把菸灰彈了彈,「那你給說說,她在乎什麼?你們一個星期,都聊了些啥?」

  羅輯張了張嘴。

  他發現自己答不上來。不是記不起來,是不敢說。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撲出去,說不清為什麼上午看見灰色轎車就心裡發緊,更說不清自己那個沒頭沒尾的念頭——上一個世界也是這條街。他總不能說:警官,我做過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活了快兩百年,夢裡也是這場車禍,夢裡我連怎麼摔的都記得。

  「聊了些……沒用的。」他最後說。

  史強盯著他看了足有半分鐘,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談不上整潔的牙。

  「行,羅老弟,頭一回見著你這樣的。」他掐了煙,站起來,「unknowing的騙子見多了,裝不知道的,你是頭一個裝得這麼真的。」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明兒有人跟你聊。聊完你就明白了。」史強說,「對了,先給你交個底:你的事兒,出在了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你這案子,」他指指地面,又指指天花板,「警察管不了,得往上找,一直往上。」

  「往上找到哪兒?」

  史強已經拉開了門。他回過頭,臉上又掛起那副招牌式的傻笑。

  「往天上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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