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剿過去半年了，組織還剩下十一個人。
據點在南方一座濱海城市的舊城區，一棟六層居民樓的底層。十一個人里，四個是審訊名單上被註銷了身份的人，三個用假護照活著，剩下四個從未進過組織的核心資料庫。其中一個叫徐以明，五十九歲，前船舶工程師，拯救派。大清剿那三個月，資料庫里的名字一個接一個消失，他活了下來，只因為他足夠小。
這天夜裡兩點，徐以明起來喝水，看見客廳角落的筆記本電腦亮著。
那台電腦是他三年前親手拆乾淨的：沒有無線網卡，沒有網線，硬碟上除了一個空白文檔什麼都沒有。此刻屏幕亮著，黑底上浮出一行一行的小字，沒有光標，沒有窗口。
他站在原地，杯子裡的水涼透了也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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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夜裡，在這樣的屏幕上出現的東西，只有一個來源。過去半年，它一次都沒有聯繫過殘餘組織。大清剿之後，主幾乎不再說話了。
屏幕上的字，用的是主與組織之間那種古老而簡短的格式：
字幕：檢索目標。範圍：地球，東亞。關鍵詞：宇宙社會學。
十一個人被一個一個叫醒，擠在客廳里。屏幕刷新：
字幕：目標確認。羅輯，男，二十八歲，E籍學者。於[墓園]場景與統帥葉文潔完成一次對話。對話內容：宇宙社會學公理兩條，概念兩個。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樓上住戶的鼾聲。
「統帥」兩個字，在這個組織里已經很長時間沒人敢提了。大清剿殺掉的人里，有四個的死刑材料和她的證詞有關。降臨派恨她，拯救派不敢提她。而現在，主把她的名字和一段對話一起，放在了他們眼前。
字幕：對話已被完整記錄。評估：內容與主所忌諱之理論同源。
唐一鳴三十一歲，降臨派，組織里唯一的降臨派。他把這行字讀了三遍，說：「主在害怕，你們看措辭，'忌諱'。」
「主不會害怕。」徐以明說，「主只是不做沒有意義的事。」
「那這段對話的意義是什麼？一份墓園裡的閒談，兩個公理兩個名詞。老徐，你在組織里二十年，你見過主為一樁談話下過指令嗎？」
沒有人接話。答案所有人都知道：沒有。主上一次為單獨一個人類下指令，還是三年前，對象是伊文斯，內容是艦隊部署。為一個手無寸鐵的大學講師，這是第一次。
字幕：任務。目標清除。
字幕：要求：不能顯示出是ETO做的，以免引起注意。
唐一鳴盯著最後一行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笑得有點滲人：「你們看，主學會撒謊了。伊文斯教的主，說要瞞著人類的眼睛。這說明什麼？說明主認為，這個人的死必須顯得毫無緣由。一個教師的死毫無緣由，一個知道那兩條公理的人的死，全世界都會問為什麼。主要的不是殺一個人，是要殺掉一個剛剛出世的學科。」
「那就殺。」有人說。
「等等。」徐以明說。他盯著屏幕，有一種不安。「你們想過沒有，主為什麼到現在才下這個指令？對話是一個月前的事了。一個月里主什麼都沒做，忽然做了。這一個月里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這一個月里發生了什麼。他們不知道地球另一端的城市裡有輛灰色轎車已經蹲了半個月；不知道統帥在那次對話之後說過一句話：怕沒有機會了，或者，你就當我隨便說說；更不知道主的注意力為什麼落在一個除了輕浮一無所有的人類身上。
但十一個人里，有一個想到了一點什麼。唐一鳴後來跟徐以明單獨說過那次推論，那也是組織覆滅前這個殘部最後一次有價值的思考。他說：主不是在懲罰。主的每一次懲罰都有教義上的理由，這一次沒有。這一次主是在除草。一個人得到了一粒種子，主在他下種之前動手。老徐，你想想那兩句話的分量——如果那種理論真的成立，主最怕的不是人類的艦隊，是人類中有人先想明白森林是什麼。
徐以明最終用組織的舊渠道向主提請覆核，內容只有一句話：目標與統帥存在思想傳承之嫌疑，請求主定性。
回復來得很快。智子就在這間屋裡，主的回覆從來不需要旅行。
字幕：該個體之行為模式存在不可模擬之斷點。
字幕：繼續觀察。評估其清除之可行性。
徐以明在屏幕前站了很久。不可模擬之斷點——他不懂這句話。主看這顆行星上的五十億人，就像人看一鍋沸騰的粥，每一粒米的翻滾都看得清清楚楚。斷點是什麼？一粒米跳出粥面了嗎？
他最後讀完屏幕上的字，合上了電腦。窗外是濱海城市的夜空，雲很低，看不見星星。
一個月後，清除小組的第一套方案在城市裡啟動。方案很乾淨：製造一起交通事故。ETO在人類社會的各個層面都埋著人，一支頂班的車隊、一次精準的調度，就能讓一場「意外」發生在任何需要的街口。組織的檔案里，這類操作有過先例。
方案報上去，主的批覆發回來，只有一行：
字幕：同意。但不要傷害其他人。
徐以明把這條指令看了很久。主從來不在乎人類的死活——上一次行動，死了三個無關的人，主一個字都沒提。這一次，主專門叮囑：不要傷害其他人。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除草。除草的人不在乎草，甚至不在乎莊稼。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粒種子。
種子不能發芽。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