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別過來!妖、妖怪!!」
面前的人語無倫次地嘶喊,雙手胡亂地在空中揮舞,像是要驅散什麼可怕的夢魘。
妖怪?
也許吧。
當一隻妖怪似乎也不錯,自由自在的。
「對、對不起!姑奶奶!我錯了!我有眼無珠!錢!錢你們拿走!棉衣!棉衣在那邊柜子里,隨便拿!別...別過來!!」
有人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涕淚橫流,腦袋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砰砰作響。
我是一隻註定無法飛翔的鳥兒。
生來便失去了羽翼。
那麼至少在夢裡。
我想要自由的翱翔。
拜託。
對那些看著就噁心的人,我是真的沒有好感。
對著她們說些禮貌又違心的話真的...太噁心了。
話說...我的力氣這麼大嗎?
「啊哈哈...」
「蒼白小姐,我現在真的很幸福。」
我病了嗎?
還是說病的是這個世界?
我感覺不到痛。
似乎又渾身都在痛。
好痛。
但是我感覺不到。
我看不到。
但是好幸福。
為什麼呢?
很快樂。
和蒼白在一起的時間很快樂。
我這也算是...為自己而活了吧?
「能不能去死啊?」
「我想要看到的是美麗的世界。」
「你們能不能不要污染它啊。」
我歪了歪頭,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有點無趣。視線轉向櫃檯上那盞冒著黑煙的油燈,又看看四周堆滿雜物滿是油污的角落。
這裡也很髒,很亂,不美麗。
和外面那片純淨的雪國天地格格不入,和蒼白乾淨的臉頰也格格不入。
我不喜歡。
「小白,我們快點去下一站吧。」
蒼白沒有動。
她只是看著我。
這是什麼眼神?
恐懼?震驚?陌生?還是...失望?
「這裡還是燒掉吧。」
「沒問題的吧。」
【當然沒有問題。】
我感覺我好快樂。
————
我有些不悅的拉著蒼白離開了這座冰雪小鎮。
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我的身上甚至都沒有留下什麼灰塵。
「蒼白小姐是不是被怎樣對待和辱罵都不會反抗。」
對於年輕的少男少女來說,熱血上頭總是常有的事,說出的話也很少會過腦子。
可當我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的時候,似乎已經有些晚了。
「我...我才不是...」
可隨後,和我緊緊牽著的小手緊了緊,隨後又聽到自暴自棄的聲音。
「是...是的...」
可惡。
我根本就不是想說這個的。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過分的話語的我連忙找補。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連忙擺手,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能找個地洞鑽下去。
我真不是東西啊。
「我的意思是蒼白小姐要勇敢的說不啊。」
「一味地妥協退讓的話,只會讓他們更加得寸進尺的。」
「我...我也不是說蒼白小姐軟弱啦,就是...就是...」
好吧,我想我大概是知道自己做的有點過火了。
可能蒼白小姐是個極其善良的人?
看不得這些?
「要是你生氣的話,就發泄在我身上吧!」
我也自暴自棄的喊了出來。
但是實際上,我並不覺得我做的哪裡有錯。
明明就是那些人作惡在先。
蒼白小姐這樣的忍讓性格一定沒少受到別人的欺辱。
我只是在保護她而已。
是的。
我當然沒錯!
我緊張的閉上了眼睛,將腦袋低了下去。
哪怕蒼白小姐打我也好,罵我也罷,我都不後悔自己保護了蒼白小姐的舉動。
那些污言穢語,那些下作的眼神,那些理所當然的欺辱...光是回想就讓我血液發冷,指尖發顫。如果重來一次,我依然會毫不猶豫地擋在她面前。
這一點,我無比確信。
我緊緊閉著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和呼嘯的風聲。
許久。
才聽到一聲長長的嘆息。
「算了...」
「其實...他們也不是自己想要這樣子的...」
「什?」
蒼白冰冷的小手輕輕的撫上了我的頭頂。
一下又一下的安撫著我激動的心情。
蒼白總是這樣,疏離又神秘,卻又溫暖溫柔。
她對我的好總是沒由來的,也似乎總是與常人不同。
「走吧,」她說,聲音裡帶著無奈「天快黑了,得找個能落腳的地方。」
「嗯。」 我應道,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小手,我的手比她的要暖一點點,但也有限。
我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後將那兩件從客棧拿出來的棉衣抱好,一件遞給她,一件自己飛快地套上。
「許素,你現在還覺得這個世界美好嘛?」
我有些恍惚,蒼白為什麼要這麼問呢?
「就...看見這些人們,你有沒有感到對這個世界有些厭惡呢?」
「畢竟...」
「畢竟這樣的人占據了大多數...」
我恍惚地看著她的側臉。
雪花沾在她纖長的睫毛上,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厭惡嘛?
大概是厭惡的,我討厭這樣的人,討厭冷漠的,惡毒的人,這樣的人為什麼能如此理所當然的幸災樂禍,為什麼要以踐踏他人的尊嚴破壞別人的快樂作為自己的快樂。
但如果說討厭這個世界的話,那似乎也並沒有。
畢竟這世界上還有蒼白這樣不由分說就對我好的人存在。
而且我們的旅途最重要的是風景嘛。
人什麼的並不重要啦。
蒼白似乎並不急切地等待我的答案。
她只是沉默地向前走著,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單調的「咯吱」聲。
我加快腳步,跟上去,和她並肩。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我也能感受到,我們的想法與世界觀似乎都存在著巨大的隔閡與分歧。
走了很久,直到那座散發著惡意的小鎮徹底消失在身後風雪築起的高牆之後,我們找到一處半坍塌的石牆角落,可以暫時躲避越來越猛烈的風雪。
我們擠坐在石牆下,分享著彼此的體溫。我抱著膝蓋,看著眼前一片被雪幕籠罩的混沌天地。
這裡很安靜,仿佛剛才客棧里的一切爭吵,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我不知道。」我真誠的回答,「說『美好』...好像有點假。但說『厭惡』...好像又不夠。」 我頓了頓,組織著混亂的思緒,「我只是覺得...很累。看到那些,聽到那些,還有...變成那樣的自己之後,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一下子被掏空了。」
我側過頭,看向蒼白。她靠在冰冷的石牆上,微微仰著頭,閉著眼睛,雪花落在她臉上,迅速融化,留下一道道濕潤的痕跡,像無聲的淚。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表示在聽。
「小白,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這裡的人全都這樣子對待你的話。」
「那為什麼...為什麼...」
好吧,我承認我不知道我該說些什麼。
我感覺自己很奇怪,蒼白也很奇怪,她像是黑夜中的一束光,卻又太過於突兀與不合群。
少女就這樣沉默者沒有說話。
「算了。」 我學著她之前的語氣,也低聲說了一句。
我將臉埋進膝蓋,粗糙的棉衣布料摩擦著皮膚「我也不知道我想問什麼。」
過了許久,蒼白的聲音輕輕響起。
「對你來說,這個世界,這裡的人們,還有...我,到底算什麼呢?」「小白當然是特殊的」
我語無倫次的解釋著,生怕會被身邊的少女討厭。
「你是唯一一個對我抱有如此善意,不貪圖我美貌,真心對待我的善良的人。」
「你不一樣的。」
「算了...」
蒼白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沾著的雪沫,然後轉過身,朝我伸出手。伸出手將我拉了起來。
「不是說好了要去看極光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