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牽著我,走進了那片裂開的天光里。
越往北走,風雪越小。
鉛灰色的雲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撕開,露出深邃純粹的靛藍。
夜幕正在降臨,遠方的天幕仿佛能望穿宇宙深處天鵝絨般的深藍。
腳下的雪也逐漸變得鬆軟蓬鬆,這意味著我們正遠離著現代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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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的讓我產生遺世獨立的感受。
每一次前進都仿佛踩在雲端。
每一步下去,雪都沒過腳踝,細密的雪孔吸收者一切噪聲,周圍安靜極了,只有我們兩人的呼吸和腳步聲,在這片無垠的白色畫布上,譜寫著唯一的旋律。
「就在這裡吧。」蒼白停下腳步,鬆開了我的手。
我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
這裡是一片開闊的雪原,沒有任何遮蔽,天地之間只剩下一望無際的白。
頭頂綴滿星辰的穹頂好似一張巨大幕布,星星一顆顆亮起來,密密麻麻地鑲嵌在深藍色的天幕上,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
「這裡...好美。」我喃喃道,呼出的白氣在星光下裊裊升起,又迅速消散。
蒼白轉過身,面對著我輕輕一提裙子的一角,像是古老童話中騎士邀請公主那般想我伸出了手。
「願意和我跳一支舞嗎?」
跳舞?
我嗎?
我靠,我可是在床上躺了十幾年耶!
說真的,剛剛穿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甚至都快忘記怎麼走路了。
我學過禮儀和化妝,還從來都沒學過舞蹈呢。
雪花飄落在我的臉上,冰涼的觸感讓我無比清醒,也讓面前的少女更加出落凡塵。
明明只是破舊的棉衣,可依舊讓蒼白看起來像是雪中精靈誤入凡塵。
她的眼睛在星光下清澈得像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卻又倒映著滿天繁星,仿佛整個宇宙都沉在她的眼底。
「我...我不會跳舞。」我老實交代,帶著一絲窘迫和不安,「會踩到你的腳的。」
蒼白沒有說話,她似乎總是很沉默,喜歡用行動來代替言語。
不過這樣子我也很喜歡啦。
她的小手在星光和雪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白皙,指尖微微泛著凍紅,雪花飄落在她的發間、肩頭,她毫不在意,只是那樣看著我,等待著我的回答。
我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冰涼的氧氣灌入肺腑,帶來一絲清醒和勇氣。
我伸出手,輕輕放進了她的掌心。
她的手立刻合攏,穩穩地握住了我的手。
瞬間,明明要高出很多的我卻撞入一個柔軟的懷抱。
「不會跳也沒關係。」
「跟著我就好。相信我。」
她輕輕一提裙角,向我微微欠身,姿態優雅得如同古老油畫中走出的貴族少女。
然後,她直起身,另一隻手輕輕搭在我的腰間。
「咦!」被觸摸到的瞬間,我驚叫出聲。
這是什麼丟人的聲音?!
是從我嘴裡發出來的嗎?
蒼白似乎早就預料到了。
可惡,她在偷笑嗎?
「別緊張。」她的聲音如常,但我隱約捕捉到一絲笑意,「放鬆就好。」
放鬆?我怎麼放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面部,讓我感覺自己像一盞在寒風中燃燒的燈籠。
蒼白開始帶著我移動。
她的腳步很輕,優雅的舞步在雪原之上飄舞,我只能僵硬地跟隨,像一具被牽線的木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她的腳。
但是蒼白似乎很有耐心。
而優美的歌聲也從蒼白的口中吐出。
「我從沒有見過極光出現的村落
也沒有見過有人 在深夜放煙火
晚星就像你的眼睛殺人又放火
你什麼都不必說 野風驚擾我
三千里 偶然見過你
花園裡 有裙翩舞起
燈光底 抖落了晨曦」
少女的聲音在這片無垠的雪原上流淌開來,清澈,溫柔,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憂傷。
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她心底深處緩緩溢出,在這片被星光和極光籠罩的天地間融合變換
少女的歌聲似乎帶著神奇的魔力,清甜的嗓音讓我緊繃的肌肉瞬間放鬆下來。
我的腳步,不知不覺間,開始跟上了她的節奏漸漸的,我不再需要她刻意的調整,我們之間的距離,在歌聲中悄然縮短。
我們旋轉著。
裙擺在雪地上劃出越來越流暢的圓弧,帶起的雪沫在星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像是為我們灑下的花瓣。
「我從沒有見過極光出現的村落
也沒有見過有人 在深夜放煙火
晚星就像你的眼睛殺人又放火
你什麼都不必說 野風驚擾我」
據說,被極光照耀過的舞步,會被天空記住。一起跳過這支舞的人,無論相隔多遠,最終都會被星光指引,重新找到彼此。
滿天星河璀璨照耀,紫色藍色的螢光飄帶將黑夜點亮又分割,光芒傾瀉而下,將整片雪原都染上了夢幻般的色彩。
我們的臉上、身上、交握的手上,都落滿了來自宇宙深處絢爛的光。
我從未見過如此壯麗的景象。
那不是人類可以建造的任何宮殿,那是宇宙本身。
我們在這座殿堂的正中央,繼續跳著舞。
雪花在我們周圍飛舞,被極光染成了七彩的碎屑,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為我們歡呼,為我們閃耀。
我的裙擺在旋轉中揚起,她的髮絲在星光下飛揚,我們的影子在雪地上拉長、交疊、分離、再交疊,像是一對在雪地上跳舞的精靈。
我們就在這色彩的風暴中心旋轉著。
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但我不覺得累。
我的腳已經凍得麻木,但我不覺得痛。
我的眼淚不知何時又流了下來,在臉頰上結成細小的冰晶,但我也不覺得冷。
我只覺得,這一刻,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極光還在繼續,仿佛永不停歇。但我知道,即使它停歇,即使星辰熄滅,即使這片雪原在千年後融化,我也會記得這一刻。記得在這片被世界遺忘的北極荒原上,在滿天星河和無盡極光的見證下,有一個名叫蒼白的少女,牽著我的手,在雪地里跳了一支舞。
眨眼間...我又回到了病床之上...
點滴架靜靜地立在床邊,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下。
父親正冷漠的看著我。
回過神後,我堅定的望向那個妄圖決定我命運的男人。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曾經畏懼、曾經怨恨、曾經試圖理解卻始終無法走近的男人。
我不會再妥協了。
我已經是將死之人了。
最後的最後。
我想活的隨心所欲。
我想要做想做的事,愛想要愛的人。
最後死在花海之中。
「爸爸,請在給我一些時間吧。」
而相隔遙遠的另一個世界中。
少女仍一個人孤獨的在茫茫天地中起舞。
極光還在天空中流淌,星河還在頭頂旋轉,雪原依然無垠,仿佛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她的手邊,已經沒有了另一雙手。
她的臂彎里,已經沒有了另一個人的溫度。
她跳啊跳啊。
仿佛只要她不停地跳下去,仿佛只要她不停止這支舞,那個和她一起跳舞的人,就還會回來。
少女的懷中是她摯愛的人啊。
是永遠都不會拋棄她,會一輩子相守的愛人啊。
你們難道看不到嗎?
真的好美。
你們看不到嗎?
「我從沒有見過極光出現的村落
也沒有見過有人 在深夜放煙火
晚星就像你的眼睛殺人又放火
你什麼都不必說 野風驚擾我
可是你 惹怒了神明
讓你去 還那麼年輕
都怪你 遠山冷冰冰
在一個人的漠河舞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