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素眨巴著藍色的眼眸,眼前猩紅一片。
我...我這是?
許素抬起手揉了揉腫脹發昏的腦袋,疼痛瞬間湧上全身。
熟悉的落水感讓許素險些再次昏倒。
咸腥的海,潮濕帶著苔蘚的石頭,祥和平靜的小鎮,象徵著生命新生的日出...
還有...
少女的名字名字卡在喉嚨里,帶著夢裡的暖意,櫻粉色的發梢掃過臉頰的微癢,緊握自己手指的力道,分享同一件風衣時挨過來的體溫...
腦袋裡有什麼東西在跳,一下,又一下,撞得眼眶生疼。
許素試著動了一下手指,那隻和自己緊緊相扣的小手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心臟跳的好快。
好痛。
胸口那裡變成了一個空洞,一個嘶嘶漏著冷風的黑洞。
剛才夢裡填滿它的所有東西,那些期待、雀躍、安心、甚至是少女的悸動全被吸走了,一點不剩。
風吹過去,空蕩蕩地迴響。
許素蜷縮起來,手臂緊緊抱住自己,指甲掐進胳膊的皮肉,試圖用一點銳痛來確認自己還活著。
眼淚不停地從緊閉的眼角湧出,順著太陽穴,流進鬢角烏黑的頭髮里。
原來,原來一切都只是夢嘛?
是人死之前的美好幻想嘛?全是自己瀕臨崩潰的意識為自己編織的最後一場幻覺,一次殘忍的臨終關懷。
許素躺在冰冷的地上,像一具被海浪拋棄在礁石間的空貝殼。
眼淚流幹了後,空洞的胸腔里,呼嘯的風聲似乎也漸漸平息。
許素依舊無法奔跑,無法見到陽光,也無法獲得自由。
許素幾乎要再次睡去,或者就這樣永遠睡去。
「噠,噠...」
皮鞋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在空曠的樓道里格外清晰,那聲音停在了許素身前,擋住了頭頂本就昏黃的光。
許素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她知道是誰。
這種腳步聲,這種香水混合著菸草卻又極力掩蓋某種陳腐氣息的味道,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胃部條件反射地開始抽搐。
好噁心,想吐。
「醒了?」
男人的聲音隔的很遠,他本人更是像神明一般居高臨下的審視著狼狽不堪的許素。
許素慢慢睜開了眼睛。視線聚焦在男人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尖上,再往上,是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西裝褲腿。
她沒有力氣,也沒有意願將目光抬得更高。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光鮮亮麗又無懈可擊,冷酷無情又虛偽可怖。
在他身上,許素唯一能感受到父愛的地方大概就是金錢了吧。
男人等了幾秒,沒有得到回應,似乎也不在意。
他稍稍調整了一下站姿,像是要開始一場早已打好腹稿的談判。
許素父女二人的相處模式早已成為如此,許素也習以為常。
許素是下位者,想要艱難求生的話就只能在這個男人的庇護下生活。
當然,父親愛自己嘛?
許素認為是愛的,哪怕是自己時日無多,這個沉默的男人也從未有任何放棄的表示。
無論是昂貴的藥物,最頂尖的醫療團隊,包包服飾,玩偶玩具,許素都應有盡有。
但他卻從未流露過一絲一毫的溫暖,甚至在自己彌留之際,想的也是找一個優秀的男人為自己留下一個後代。
他愛許素,但愛的並沒有無可替代,似乎只要是他的血親,誰都無所謂。
就好像現在。
「醫生說你情況不穩定,需要立刻回醫院。」 男人拿出手怕輕輕擦拭著許素額角的血污,「私自離開病房,只會讓情況更糟,也讓我和你母親...很為難。」
許素別開腦袋,嘗試著支撐起身體卻失敗了,撲通一聲再次趴倒在地。
男人伸出的手在半空停頓了一瞬,隨機收回了手,將染血的手帕放入上衣的口袋中。
許素的指尖摳進冰冷的水泥地縫隙,她抬起頭,這一次,視線撞進男人的眼睛裡,那是一雙和她一樣的藍眼睛,卻像凍在極地冰層下的海,什麼也映不出來。
「你需要幫助,許素。」
「而你現在,沒有拒絕的資本。」
「醫生還說了什麼?」 許素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除了回醫院。」
「你的身體機能衰退速度,超過了之前的預估。」 男人的面容沒有絲毫變化,女兒的病情似乎並沒有影響到男人的冷靜與精緻,或者說許素從未見過這個男人和其他醫院的父親一樣焦急的抓耳撓腮東奔西走或者是痛哭流涕的時候,「現有的治療方案,延緩作用有限。考慮到器官匹配的難度和時間的緊迫性...」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許素被淚痕和塵土弄髒的臉上。
「或許你在死之前能為我留下一個後代,畢竟你的臉可以說是我見過最完美的神造物。」
呼嘯的風聲似乎又回來了,在許素空洞的胸腔里橫衝直撞。
她聽懂了每個字,但連在一起,卻像外星語言一樣難以理解。
不,她理解了,只是拒絕接受。
「所以...你想讓我留下一個孩子?像為瀕危動物做人工授精一樣?」
許素想哭,但還是淡淡的笑了一下。
「爸爸,我對你而言到底是什麼呢?」
許素還是和從前一樣,像個小女孩一樣仰望著高大的向山一樣的父親。
「你是我的女兒,許素。」
「那父親...為什麼?」
「為了家族的延續,為了財富的傳承,為了這一身優良基因的延續...」
聽著父親的回答,許素的淚水再一次涌了上來。
「可...可我只是想看看這個世界,然後靜靜地...」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
那個死字仿佛是什麼禁忌般被男人打斷。
他別開了視線,不再看許素那雙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藍眼睛,望向樓道盡頭那扇蒙塵的窗戶,窗外是城市永恆灰暗的天。
沉默再次蔓延
「我的孩子,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故事嘛?」
「父親,你從來都沒有給我講過故事,你只在乎你的錢。」
「可能吧...」
男人最後看了一眼許素。
「就這麼定了,明天下午,你必須要見我給你找的聯姻對象。」
說罷,男人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對了,風衣的品味不錯,明天就穿這一件吧。」
「啊嘞?」
許素呆呆的看著自己的身上...正披著一件粉色的寬大風衣,只有一邊的胳膊穿過袖子,而另一邊...空落落的。
直到腳步聲漸漸遠去,許素才激動的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原來...不是夢啊。」
「不是夢!」
「我...我...啊哈哈!」
嗡嗡~~
手機突兀的開始震動。
是什麼呢?
許素緊張的雙手捧起手機,她預感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屏幕亮起,五彩的光芒將許素狼狽的小臉照亮。
是...直播提示?
是誰的直播呢?
直播提示:您特別關注的 [用戶「蒼白」] 正在開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