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台很簡陋，幾盞老式路燈在漸淡的夜色里暈開昏黃的光圈，照亮一小片濕漉漉的水泥地和遠處影影綽綽的樹木輪廓。
許素跟著望向窗外，心臟還帶著餘波未平的悸動，砰砰砰的跳個不停。
這還是許素第一次感覺心跳加速的感覺似乎也不錯，身體暖烘烘的。
而此刻，更加洶湧的情緒涌了上來，她真的到了，一個地圖邊緣名字陌生的小鎮，一個她只在地圖上看到過，在蒼白描述中想像過的地方。
她逃離了醫院的白牆，逃離了數不勝數欲望的窺探，也逃離了「女主角」必須走的劇本。
自己居然真的真的真的逃出來了！
說實話，許素很想要大聲尖叫，大喊著自由直接跳下車擁抱外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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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想了想，還是有些羞恥，只能扯了扯蒼白的袖子往少女的身後躲了躲。
「走吧。」蒼白轉回視線，臉上那抹紅暈已經褪去。
她動作利落地背起那個看起來重一些的背包，裡面除了她的吉他，還塞了不少她覺得旅途必需的東西。
然後，她拿起許素那個只裝了畫板和少許衣物的背包，很自然地挎在另一側肩膀上。
「唔...」
少女看起來有些吃力，但還是收斂好表情裝作很輕鬆的樣子走在了許素的面前。
「等等我啊。」
蒼白的背影僵了一下，腳步停住了。
「快一點啦，火車停戰時間很短的。」
少女略顯單薄的肩膀，在兩邊背包帶的拉扯下看起來有些伶仃，燈光把她瘦小的影子投在地上，被背包壓得有些變形。
許素快步走上去，繞到少女面前。晨光熹微，足夠她看清蒼白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汗珠。她背著兩個包的樣子像一棵被沉甸甸雪壓彎了枝頭的小竹子，明明自己都快要不堪重負，卻還固執地挺立著。
該怎麼說呢。
有點....可愛。
好吧，許素有些理解為什麼那些男男女女看到自己都會產生衝動又污穢的欲望了。
好看的人確實令人心情愉悅，更不要說這樣好看的人對自己如此毫無理由的偏愛。
這難道不是一見鍾情嗎？
該死的負數好感度什麼的見鬼去吧。
「其實...我也可以拿的。」
雖然是詢問，但身體卻上前一步，手已經握住了自己背包的肩帶。
蒼白似乎想說什麼，但許素卻已經強硬的將背包接了過來，蒼白鬆開了抓著肩帶的手，任由許素將那背包從自己肩上卸下。
「太重了，幹嘛不早點說。」 許素將背包背好，摺疊畫板橫在身側。
蒼白站在原地，看著她有些笨拙地調整背包。卸下那個包後，她看起來輕鬆了一些，但背上那個大背包依然襯得她身形格外瘦小。
「好了。」 許素拍了拍身側的畫板，朝出站口抬了抬下巴，「帶路吧，嚮導同學。」
「唉，你還真是...」蒼白看著背了一個大背包，裡面卻只有畫板、畫紙、畫筆顏料的許素嘆了口氣，「你真的知道世界旅行是什麼概念嗎？」
「知道啊，」許素歪了歪頭，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即將進站的車門，「就是去很多地方，然後用畫筆記錄下來。」
「好吧，反正有我在呢」蒼白沒有多說什麼。
許素看著沉默的少女算是有些摸清了少女的性格。
似乎是有些排外和孤獨的性格來著。
不過很可靠就是啦。
兩個少女一前一後走出檢票口，踏入這個尚在沉睡的小鎮。
石板路濕漉漉的，空氣里有鹹味，還有屬於老木頭和潮濕石頭的氣息。
街道很窄，兩旁的房屋低矮，窗戶緊閉，只有零星幾扇透出暖黃的燈光，大概是早起準備營生的店家。
「我們去哪裡，我們去哪裡！」許素亦步亦趨地跟在蒼白身後，像只第一次被放出籠子對一切都充滿新奇的小鳥，聲音里是掩蓋不住的興奮。
「好耶！」
「啦啦啦(～￣▽￣)～」
許素一邊碰碰跳跳的前進，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歌曲。
即便是夏日，海邊小鎮的凜冽空氣依舊讓許素精神一振。
在這一瞬間，許素覺得自己簡直是自由的野馬！
「唔！」
還沉浸在自由世界的許素被猛地蒙住了臉。
「這是什麼？！」
「這是厚衣服啊，我姐姐不穿的衣服被我拿過來了」
除去扔到許秀臉上的米色運動長褲，嬌小的少女從厚重的背包中掏出一件白色羊毛內襯和粉色的寬大風衣。
「這邊的小鎮一直是夏日的避暑勝地，哪怕是正午時間也是有些涼颼颼的。」
許素後知後覺的才發現自己僅僅是穿了一層薄薄的黑色襯衣搭配柵格短裙。
風一吹，布料就緊緊的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凌晨的涼風鑽了進來，讓許素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肩膀。
許素手忙腳亂從腦袋套上襯套，柔軟的織物包裹住身體，溫暖瞬間包裹全身。
「快點走吧，我們要來不及了。」蒼白看著換上了厚衣服的許素，滿意的點了點小腦袋。
換完衣服的許素終於覺得那刺骨的涼意被驅散了不少。寬大的風衣裹著身體，雖然不太合身，卻帶來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她原地小幅度地轉了轉，風衣的下擺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我們要去哪裡？」
許素其實並沒有什麼主見的，常年待在病床上早就讓她失去了正常的生活能力。
「看日出。」
「真的？」 許素的腳步立刻變得輕快，她幾乎是跳著趕到蒼白身邊，藍色的眼睛在漸亮的天光下閃著光，「現在？去哪裡看？」
「跟著我就是了。」
許素感到自己的手被另一隻小手緊緊的拉住。
許素微微一怔，心臟漏跳了半拍，隨後身體前傾。
「 抓緊我的手，千萬不要放開哦～」
許素被牽著，亦步亦趨地跟著。
手腕上傳來的溫度，驅散了最後一絲飄忽感。這種感覺很新奇，奇異地讓人感到安心。她任由蒼白拉著，目光貪婪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巷子兩側斑駁的石牆爬滿了潮濕深綠的苔蘚。腳下凹凸不平的碎石路的縫隙里積著夜裡的雨水，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空氣里的鹹味混合著海藻的腥氣，遠處隱約傳來漁船引擎的悶響。偶爾有早起的居民推開木門，潑出一盆清水，嘩啦一聲。門內透出的暖黃光線，短暫地照亮門口一小塊濕漉漉的地面，又很快隱去。
許素覺得自己像是闖入夢境的愛麗絲，誤打誤撞的進入了一片樂園。
許素任由女孩拉著自己繞到了小鎮的背面，一片生長著低矮灌木和草叢的緩坡出現在眼前，沿著坡向上，盡頭是嶙峋的黑色礁石，像巨獸的牙齒咬向灰濛濛的天空，更高處，似乎有一個小小的平台。
小小的身影背著巨大的背包先一步爬上了平台。
許素感到一陣拉力後 閉上了眼睛，順著力道，有些踉蹌地被蒼白拉上了那塊狹窄的水泥平台，隨後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腳下的石塊微微晃動，她下意識抓住蒼白的手臂，隔著兩層衣服的厚度，依然能感覺到少女瞬間繃緊的肌肉和急促的呼吸。
心臟還是跳的好快啊。
許素談戀的嗅著少女身上的氣息，她聞到了淡淡海風的味道，還有隻屬於少女的淡淡清香，溫暖又令人安心。
這氣息讓許素想起被陽光曬透的棉被，她的臉頰貼著對方肩頭那件略粗糙的外套，熱度悄然爬升。
「唔...哈....」少女的喘息聲從懷抱中傳來「有點...」
「我可以...多抱一會嗎？」
「就一小會...」
「唉...算了...」
....
「蒼白小姐，你真的好瘦小哦，真的是高中生嗎？」
「可惡！抱夠了就趕緊放手啊！」
「咕咕咕...」
「看！日出開始了！」
起初，天邊只是一道模糊的縫隙，像魚肚內側柔和的微光。海的墨藍與天空的鐵灰粘連在一起，混沌未開。
許素眯著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道縫隙，手指還勾著蒼白微涼的小指。
淡金色的光芒漸漸傾瀉而出，將遠方的雲海點燃，海平面仿佛被撒上了一層金粉。
光芒刺得許素眼底泛起淚水，可許素捨不得移開視線。
光芒掠過墨藍色的海面，劈開一道波光粼粼的金色大道，一直延伸到她們腳下的礁石，點亮了小鎮沉睡的屋頂。
身旁的少女微微動了一下，許素才從震撼中驚醒，意識到自己幾乎整個人靠在對方身上，有些不舍地稍稍退開一點距離後，許素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少女。
晨曦毫不吝嗇地灑在蒼白身上，額前細碎的劉海被染成淺金色，纓粉色的小腦袋散發著淡淡的金光，猩紅的眼眸中，那份冷漠似乎也融化了幾分。
她也在看日出，眼神專注，嘴唇不自覺地微微張開，呼出的氣息在清冷的空氣里化作轉瞬即逝的白霧。
「好...漂亮...」
「嗯。」蒼白輕輕地應了一聲。「這樣的美好真是讓人忍不住去愛上呢。」
「嗯，很難不去愛上呢。」
晨風吹來，捲起許素寬大的風衣衣擺，也吹動了蒼白頰邊柔軟的髮絲。
她們並肩坐在這個小小的被陽光徹底占領的平台上，仿佛站在了整個嶄新世界的起點，背後是漸漸淡去的夜色，面前是不斷升起的驕陽。
「蒼白小姐，你為什麼不加衣服啊。」
「沒事，我是大人了，不冷。」
「真的嗎？」
「真的」
「喂！你在幹什麼啊！」
「嘻嘻，衣服分你一半。」
「不要擠過來啊！很熱的！」
「就擠，就擠！」 許素笑嘻嘻地用力將敞開的半邊風衣往蒼白那邊裹了裹，手臂繞過少女單薄的肩背，她半摟進了懷裡。
寬大的風衣下擺將兩人從肩膀到小腿都罩住了，形成一個帶著彼此體溫的小小空間。
「真美好啊，這個世界」 許素得寸進尺的把下巴輕輕擱在了蒼白有些僵硬的肩頭，滿足地嘆了口氣。
「蒼白小姐，謝謝你。」
「我到現在都覺得，這一切好像是夢一樣。」
「莫名其妙的，突然就開始實現夢想什麼的真是太神奇了。」
「你和這個世界難道是上天賜予我的禮物嗎？」
「笨蛋...」
....
「嘶！」
上一秒還在看日出的許素突然清醒。
面前是黑洞洞的走廊與冰冷的地板。
疲憊與疼痛倒灌入身體，猩紅的液體順著額角緩緩流下。
「是...夢...」
眼角緩緩流出鹹鹹的液體，與海水的味道一樣。
身體的旁邊空落落的。
一點也不溫暖。
冷颼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