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素的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那小小的金屬方塊。
手機屏幕上，「蒼白」兩個字，像兩簇幽藍的鬼火，在昏暗的樓道里灼燒著她的視網膜。
那場旅行，那一幕日出，那美得如畫的少女都不是假的。
許素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她不敢點下去，仿佛那小小的播放鍵是潘多拉的魔盒，是連接兩個不相容世界的裂隙。
點下去，是另一個幻覺，還是...一線她不敢奢望的真實？
但...自己都要死了，還在乎這麼多嗎？
許素的手指輕輕點擊屏幕後。
屏幕暗了一瞬，加載的圓圈轉動，然後...
「嘩嘩～」
是海浪的聲音。
畫面晃動得很厲害，像是被人頂在頭上，而且很明顯那個人的身高也不是很高，鏡頭對著下方嶙峋的黑色礁石和翻湧的海水。
視角很低，幾乎是貼著懸崖邊緣。
風很大，呼嘯著灌進麥克風，夾雜著海鳥的鳴叫。
然後，鏡頭緩緩抬起，掃過一片被晨光染上淡金色空曠的礁石平台...正是夢裡，她們並肩坐過、依偎過、看過日出的那個狹窄平台。平台上空無一人，海浪捲起白花不斷的衝擊著。
天邊，太陽已經完全躍出海平面，光芒萬丈，將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燃燒般的金紅與橘黃。那色彩如此壯麗，光芒在波濤起伏的海面上切割出千萬片碎裂的金箔。
許素有些出神。
如果...如果能再一次回去就好了。
拿著鏡頭的人似乎很疲憊？
喘息聲混雜在呼嘯的風中短促又壓抑。
「唉...」
嘆息聲後，是長久的沉默。
「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一定可以的。」
「你說...很難不去愛上這樣的美好？」 蒼白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笑意，飄散在風裡，「我也....覺得是。」
「我也...我也不想放棄啊...」
許素終於看到了少女。
櫻粉色的短髮被強勁的海風吹得凌亂不堪，幾縷髮絲粘在蒼白的臉頰和失去血色的嘴唇上。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襯衫，小小的身軀還背著那把吉他。
鏡頭裡的蒼白，緩緩向前傾倒。
少女最後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向了此刻狼狽不堪的許素。
「不要！」
少女前傾的動作猛地僵住，身體因為慣性晃了晃，腳下鬆動的碎石嘩啦啦滾落懸崖。她條件反射地伸出另一隻手，胡亂地抓向身邊的黑色礁石。
「蛙趣！」
「許素？！」
少女的心臟卻像是被狠狠攥住，然後又被猛地拋向高空，瘋狂地跳動起來。
她不敢置信地一點點扭過頭，猩紅的眼眸死死盯向虛空之中。
【因攻略者靈魂狀態異常，連接狀態以修正完畢。】
【宿主可於睡眠時間重返攻略進度】
「不...不准...不准跳！蒼白！你聽到沒有！」
「我們還有那麼多地方沒有去，我們的旅途還沒開始啊！」
許素的聲音通過虛空傳入蒼白的腦海，像一根滾燙的絲線猛地纏住了蒼白滑向深淵的意識。
原來...是這樣。
在許素看不到的地方，蒼白的嘴角微微上揚，猩紅的眼眸流轉著狡黠。
「許素...許素...我一定是太愛你了，所以才產生了幻聽。」
少女看著自己被海浪打濕的小小身體，忽然覺得似乎還可以再嘗試一下。
嘗試著去拯救自己，也順便...拯救一下這個似乎在原世界生了什麼病的女孩。
「好吧，反正你也不會在回來的，我只能去找你了。」
「別別別！我在我在！」
「蒼白小姐你能聽到的吧！」
「不是幻覺不是幻覺！」
「蒼白小姐！你等著我！」
「我馬上來找你！」
蒼白靠在冰冷的礁石上，仰頭望著越發明亮的天空，任由那帶著哭腔的喊聲一遍遍沖刷著她幾乎凍僵的神經。
冷風吹拂，髮絲飄揚，淡淡的笑容浮現在小臉上。
說實話。
這種感覺很奇怪。
「好啦，我聽到的啦。」
「也不會死的。」
「我活的好好的，還有那麼多人沒見到，那麼多風景沒看到。」
「我怎麼可能想要去死呢？」
「怎麼會呢？」
「再說了，我還要帶著我的吉他，把我的歌聲帶到全世界呢！」
海風涼颼颼的，蒼白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抱住了自己的膝蓋，這讓她看起來更小了，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動物。
「嗯！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我們要去週遊世界！」
「是我連累蒼白小姐退學的，我會對蒼白小姐負責的，一輩子！」
濕透的櫻粉色短髮黏在少女的額角，發梢還在滴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留下一道濕痕。
「一輩子啊，你還真是完全就是個小孩子嘛。」
「我一點也不小！」
「而且比起我，蒼白小姐才是那個更小的吧！」
「哈？！」
「你知道我多少歲了嗎？！你個小屁孩！」
少女對著虛空齜了齜牙，猩紅的眼睛瞪圓了，努力想擺出年長者的威嚴，但她渾身濕透縮成一團的狼狽模樣，實在沒什麼說服力，反而更像只炸了毛的落水貓。
「可惡可惡，說誰是小屁孩？！」
兩個少女就這樣相隔兩個世界嬉笑著，逗著嘴。
「就是說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學大人說什麼『負責一輩子』？毛都沒長齊呢！」
「你...你你你！會長的！會長的！」
「而且蒼白小姐肯定也是光禿禿的！」
「你個小滾蛋！」
兩個人吵了很久很久，久到兩個身體不太好的兩個少女為開始微微喘息。
太陽的光芒溫暖而明亮，蒼白最後看了一眼那絢爛的海上日出，轉過身，背對著懸崖，一步步朝著來路走去。
「其實我可以想辦法去找你的蒼白小姐，你等我一下。」
許素不知道怎麼向蒼白解釋自己有系統的事情，也不知道怎麼解釋自己會突然消失，在現實世界睡著後又會回來。
許素想，要是能一直在那個世界的話，就算這邊的身體變成一隻沉睡的植物人也沒有關係。
要不...現在就吃點安眠藥？
「不用著急的。」
蒼白制止了掙扎著想要爬回床上拿安眠藥的許素。
「我先去解決一下住宿問題，你想什麼時候回來都可以。」
「我會一直等你的。」
「解決住宿問題？」像毛毛蟲一樣蠕動到床邊的許素有些詫異，「蒼白小姐應該沒什麼錢才對啊。」
蒼白的腳步聲在粗糙的沙石路上窸窣作響「唔，大概...算是有一個『計劃』？總之不會睡橋洞啦，大概。」
許素強撐著手臂，艱難的爬上了床，身體的負荷她眼前發黑，趴在床沿喘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喘過氣來，冰涼的鐵質床欄硌著許素的下巴，但她的心思全在連接那頭。
「那...我真的是...好期待呢～」
「放心啦，等你回來，我一定把一切都準備妥當的。」
「嘻嘻...蒼白小姐真的是太可靠了」
「是你不靠譜啦。」
「哎嘿！」
許素淡淡的笑著，伸出手從床頭櫃中摸出幾顆藥放入嘴中。
如果自己死了的話...還能回去蒼白那邊的世界嗎？
許素不知道。
許素想要回醫院了。
雖然那裡真的很壓抑也很令人厭惡，但許素想要多活幾天。
最起碼。
要去和蒼白小姐把世界看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