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幸福呢？
蒼白想像不到。
就好像給一個從來都沒有嘗過糖的人描述甜，給沒見過光的人講述彩虹。
蒼白的生命似乎和她的名字一樣。
蒼白又無趣。
沒有任何人會在乎一條在外被凍死的野狗，也不會有人在意有一個女孩從一個泥潭爬出來來到另一個更深的泥潭。
世界是美好的，人們是幸福的。
一切的一切光鮮亮麗宛若童話。
孩子們手裡握著棒棒糖一蹦一跳的從學校中出來，帶著笑臉牽上媽媽的手，笑著問今晚吃什麼。
小臉被凍的通紅，但還是笑著訴說著一天內發生的趣事。
明明早上分別的時候還哭著說不要上學，現在卻滿臉驕傲地說自己在學校交到了好朋友。
上班族們腋下夾著公文包，一步三跳的朝著菜市場走去，下班後的一碗熱飯最能撫慰人們的內心。
蒼白就像是世界的過路人。
遠遠的偷窺著人們幸福的身影。
為什麼呢？
人們為什麼如此冷漠呢？
或者說。
蒼白希望有一個人能來抱抱自己。
哪怕只是一句關心？
她蜷縮在城市公園邊緣一個大型供暖管道井的格柵附近，那裡在深夜會滲出一些若有若無的暖意，是她最近的「家」。
長夜漫漫，寒風刺骨，供暖管道的餘溫似乎也消失了。
蒼白裹緊撿來的舊外套，在格柵邊凍得牙齒打顫。
蒼白決定靠近一點，去那些亮燈的窗戶下，或許能多汲取一點溫暖。
她溜到一棟樓下，鵝黃色的窗簾透出的光，在地上投出暖暖的亮斑。
蒼白小心翼翼地蹲在那片光暈的邊緣，仿佛那光也有溫度，能烤烤她凍僵的手腳。
忽然，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去，裡面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隨即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寶貝，快關上，冷。」
女孩的聲音響起：「媽，我好像聽到有小貓在叫」
「這麼冷的天，野貓也找暖和地方去了，哪會在樓下。快關窗，你要著涼了。」
「哦...」女孩應著，卻沒有立刻關窗。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小圓圓的東西從窗口被輕輕拋了出來，落在蒼白前方不遠處的枯草叢裡，發出輕微的「噗」聲。
窗戶關上了，鵝黃色的光暈依舊，隔絕了兩個世界。
蒼白等了一會兒，才慢慢挪過去，在枯草里摸索。
是一個用保鮮膜簡單包著的豆沙包。
大概是女孩的夜宵，沒吃完。
蒼白顫抖著剝開保鮮膜，豆沙的甜香混雜著冷空氣撲面而來。
她小口小口地咬著...
為什麼不是我呢？
為什麼在窗內被摸摸頭、被噓寒問暖的不是我呢？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只有寒風嗚咽。
後來的蒼白聽到那些攻略者說過。
說她們見過的人們心腸都很好。
不會讓小女孩在外面受凍挨餓。
不會搶走別人辛苦打工得來的工錢。
會有一個叫做警察的人幫助自己這樣無家可歸的人。
社會會發救助金，孤兒院不會私自買賣孩童。
她們說那是一個人人都有飯吃。
人人都有權利追求幸福的世界。
但蒼白想像不到。
蒼白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盲人哪裡能想像得到有顏色的世界是怎樣的豐富多彩呢？
人們總說。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跑嘛？
可是沒吃過就是沒吃過。
沒被愛過，就是沒被愛過。
蒼白是流浪的野貓。
是沒人要的垃圾。
有人說，不被愛的孩子才更會去愛。
因為她缺愛，所以會格外珍惜愛。
只要給她一點點愛，她就會拼了性命迎合，去守護。
可是你在從懸崖上掉下去的那一瞬間，抓住了一根樹枝。
你死死的抓住，因為她是你唯一的希望。
可是。
有誰真的去愛上這根樹枝嘛？
那不算愛。
當然。
蒼白也並不懂什麼是愛。
或許。
能給自己一口飯吃的人愛自己？
又或是幫自己把那些撕咬自己的野狗們趕開的人？
蒼白沒有遇到那樣的人，也無法想像會有這樣的人存在。
蒼白想。
怎麼會有人願意為了他人找想呢？
為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小女孩而去費心費神甚至是出錢出力。
不會有這樣的人的。
愛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私的東西。
蒼白是這樣認為的。
它仿佛一種絕症，一種瘟疫。
它讓人喪失理智，變得瘋狂。
為了不失去難能可貴的愛。
人們把自己當做橡皮泥，肆意揉捏成她人喜歡的形狀。
學校的老師喜歡乖巧的孩子。
家長就會絞盡腦汁讓自己頑皮的孩子收斂天性。
痴情的女孩為了追求另一半，改變自己的習慣、說話方式甚至是外貌。
它使人變得不再是自己。
愛是一面鏡子，映照著不堪的自己。
人們生來便看不到真實的自己。
自己是什麼樣子的呢？
蒼白不知道。
從來沒有人誇過她。
每個孩子生下來便會聽到媽媽的聲音，聽到護士的誇讚。
「我親愛的寶寶啊，你真是可愛呢，我是你媽媽啊。」
「你們看這孩子，多健康多可愛唉。」
「恭喜恭喜。」
如果小孩有意識的話。
她了解自己的第一個途徑，便是母親那飽含愛意的眼眸中映照出自己皺巴巴的可愛身影。
這孩子真可愛。
這孩子真漂亮。
在之後。
人們學會了照鏡子，學會了看別人的眼睛。
人們對蒼白說。
「你真是骯髒又醜陋，快離我遠一點」
「哪裡來的野人，會不會把病傳染給我啊。」
「你看她咳嗽得都快要死了，肯定是帶病吧。」
「寶寶你看，你要是不好好學習，不乖乖聽話，你就會變成那個樣子哦。」
「媽媽，我不要變成那樣。」
「啊哈哈，兄弟，那是你老婆」
「胡說八道，那是你老婆。」
「你要不發發善心把她帶回去養著吧。」
「我又沒病，我幹嘛要撿她。」
「真髒啊。」
「真醜啊。」
「真蠢」
「真噁心」
「離我遠一點」
「別往這邊看」
「一定是有病吧。」
「啊哈哈，她還活著啊。」
「我們離遠一點吧。」
「真醜真醜真醜」
真醜真醜真醜。
噁心噁心噁心。
愛....
真的是很自私呢。
好像只能通過血脈與性來傳播。
啊哈哈...
蒼白抬頭望著即將入冬的天空。
灰濛濛陰沉沉的。
如果...
如果那個在媽媽懷抱中長大的人是我就好了。
我好像要變成可以被愛的人啊。
可是啊...
蒼白透過冰冷的玻璃朦朧的看著自己的臉。
好醜啊。
蒼白想。
好噁心。
好骯髒。
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呢。
我是骯髒醜陋的小孩。
蒼白幸福嘛？
蒼白覺得自己應該是幸福的吧。
哪怕是被拐賣到深山裡，她也沒有被打死。
哪怕是流落街頭，她也沒有被凍死。
活著。
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呢？
蒼白不知道。
但是蒼白活著。
哪怕是忍冬挨餓疾病纏身。
蒼白也堅強的活了下來。
或許缺愛的人真的懂得怎麼去愛別人吧。
蒼白是NPC
而世界這是一場巨大的喜劇。
「啊哈哈，你看她剛剛見到的半個包子被野狗搶走了，真滑稽。」
「怎麼會有人平地能摔跤啊，笑死我了」
「你看她都餓的眼冒金星出現幻覺了，真滑稽啊。」
「你看她先是吃的被搶走了，現在又喝了髒水肚子疼的在打滾。」
「哈哈，回到臨時的小窩發現報紙都被人撿走了吧，真有趣。」
真有趣啊。
好笑。
倒霉熊，憨豆先生。
喜劇的內核不就是看到別人一連串的不幸嘛？
從早上不幸到晚上。
一點一點又一點的不幸堆積成山。
一點點匯聚成絕望。
蒼白覺得自己應該是一個喜劇NPC。
所以...
要笑啊。
蒼白笑了出來。
可為什麼沒人對著自己笑呢？
如果...
如果有個人能來愛自己就好了。
如果有人能讓自己愛就好了。
蒼白想。
如果有這樣的人。
無論是誰。
無論是誰啊。
她都會死命的抓住。
把一切都獻給她。
只要...只要那一點點...
一點點愛就好了嘛。
蒼白也想要被人誇誇啊。
————
「你這個樣子真美麗啊...」
「我的蒼白。」
許素公主抱著輕若無物的少女。
潔白的婚紗宛若翩翩起舞的飛碟。
昏迷中的少女恬淡的笑著。
屬於蒼白的喜劇。
在神明大人的見證下。
要開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