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的光暈毛茸茸的,將少女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白日的喧囂褪去,校園沉入靜謐的呼吸中。
餘歡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吉他彈唱,還有她們自己並不完全同步的腳步聲。
蒼白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走著。
這份安靜讓餘歡緊繃了一天的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
她們拐上一條更僻靜的小路,兩旁是高大的香樟樹,枝葉交錯,將天空切割成碎片。
「今天...謝謝你。」餘歡忽然說。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道謝,這一天和她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很累,也並沒有眼花繚亂,但依舊很充實很快樂。
「那你覺得開心嗎?」
少女將雙手背在身後,輕快地走到了餘歡的身前。
「算是吧。」
少女笑了笑沒有說說話。
「那...我們明天...」
餘歡有些侷促的撓了撓頭。
明天?
明天會怎樣?
蒼白帶她度過了這漫長而跌宕的一天,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現在,夢似乎到了該醒的時刻。
「餘歡姐明天當然要回去學習咯。」
蒼白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歪著頭看她。
路燈的光在少女纓粉色的發梢跳躍,她臉上依舊帶著明媚又溫柔的笑。
「餘歡姐的傷心事...不打算趁這個機會找我抱怨一下嗎?」
「到底是什麼事讓你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呢?」
————
那一天過後。
餘歡再也沒主動去尋死覓活過。
她好像變了一個人。
沉默的學習,沉默的生活。
那天的經歷和少女在夜晚那猩紅的如同寶石仿佛一個魔咒深深地印在了餘歡的腦子裡。
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整潔的食堂,寬敞的講台,能夠暢談思想的實驗室,熱情洋溢的少男少女,激情四射的思想碰撞。
全都是一場夢。
而現在。
餘歡要把這個夢變成現實了。
那場辯論賽最後到底是誰贏了。
故事的結局到底重不重要。
學長學姐們沒有告訴她。
蒼白也木有告訴她。
蒼白說。
故事的結局,要自己去看一看。
要自己去品嘗追尋結局道路上的酸甜苦辣。
明明個子小小的,蒼白說出來的話卻總是有沉甸甸的分量。
蒼白說自己是魔女。
她說的都是預言,是必定會發生的事情。
所謂的約會到了最後,沒有表白,也沒有浪漫的結尾。它就那麼虎頭蛇尾的結束了。
在這之後,餘歡便很少再回家了。
偶爾和媽媽打幾個電話,也是簡單的說著自己的錢夠花了,讓媽媽不用給自己打電話。
餘歡想。
媽媽可能還是愛她的吧,不然為什麼會打電話給自己。
但是愛的可能並沒有那麼多。
餘歡知道,媽媽愛爸爸和妹妹更多一點。
不過餘歡沒有在吵著嚷著要爭奪寵愛了。
不愛就是不愛,媽媽對自己並沒有多少愛,她安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像接受自己並沒有那麼好看,接受自己不夠聰明,接受冬天會冷一樣。
媽媽也是第一次當媽媽。
自己是沒有資格要求她去愛特定的某個人的。
所以,餘歡開始學著自己給自己當媽媽。
當然了,僅僅一天,怎麼可能讓人完全改變呢?
有時餘歡還是會想,如果自己也和妹妹一樣得到寵愛就好了,那樣自己就可以輕鬆一點了。
不過學習那麼辛苦,那麼忙碌,這些自怨自艾的念頭很快便被充實的備考衝散了。
餘歡開始學著,在日復一日的枯燥重複里,開鑿出一些只屬於自己的微小的儀式感,或者說,喘息的縫隙。
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頓悟,更像是一種在重壓下求生的本能。
她把自己看過的書里喜歡的句子抄寫在一個本子上,在周末的時候獎勵辛苦學習又勤勞打工的自己一個小蛋糕,開始學習起之前就很喜歡的演講和辯論。
她最喜歡的文章是魯迅先生寫的紀念劉和珍君。
真正的猛士敢於正視慘澹的人生,敢於直視淋漓的鮮血。
她會在無人的夜晚到那些沒有人的小樹林裡大喊。
有時是自己積累的句子,有時是背誦的辯詞,有時是課文,有時只是毫無意義的長長的「啊——」。
聲音撞在樹幹上,又彈回來,包裹住她自己
高三的日子,是倒數的數字,是越堆越高的試卷,是窗外由夏轉秋又入冬的香樟樹。
但餘歡的世界,不再僅僅是灰白試卷上猩紅的分數。
她在為自己開鑿的那個小小「縫隙」里,塞進了別的東西。
餘歡學習了心理學。
心理學上,自己之前的那種情緒似乎被定義為低自尊和自我價值感缺失。
她為那個曾經眼巴巴望著廚房門口渴望一個擁抱的小女孩,為那個在妹妹生日熱鬧之外獨自蜷縮的影子,為那些從未被認真聆聽的言語和情緒的自己感到不值。
她允許自己感受那份冰涼,不逃避,不掩飾。
允許自己犯錯誤,允許自己任性,允許自己愛自己。
餘歡後來才知道。
愛可以是最珍貴的寶物,也可以是最不值一提的垃圾。
愛是上位者給予下位者的施捨,是下位者表忠心的貢品。
倒計時的數字一天天翻頁,樟樹的葉子也一點點變黃枯萎。
教室後牆上的高考目標換了又換,字跡從最初的工整到後來的狂草,透著破釜沉舟的氣息。餘歡的名字,從班級中後段,悄無聲息地,一次挪動幾個位置,最終停在了成績單的上半區。
沒有驚天動地的逆襲,只有沉默笨拙的攀登。
過去,餘歡總是在想。
要是自己也能和妹妹一樣就好了。
無憂無慮。
又恰逢取消自由入學改為按學區劃分,妹妹沒怎麼努力就上了很好的高中。
自己每一次的學習都換不來媽媽的一句誇讚。
在自己陷入到無盡內耗的時候,成績也在一點點下降。
看著她人揮灑青春,餘歡怎麼能不羨慕呢。
但是時間和努力哪有白白浪費的呢。
餘歡的踏實努力最終還是讓她有了走向美好幸福的底氣。
餘歡現在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得到幸福的。
自己熬的每一次夜,看的每一本書,做的每一道題都是有意義的。
哪怕臨近高考。
餘歡依然很少回家。
那個「家」在心理意義上,似乎越來越遠,成了一個地理坐標,一個落腳的臨時住所。
與母親的通話維持著克制的禮貌。
她匯報成績,說錢夠用,語氣平靜。
母親在那頭有時會沉默,然後叮囑幾句「注意身體」,乾巴巴的。
餘歡聽著,心裡不再有刺痛,她接受了,像接收只是一樣。
愛是上位者的施捨嗎?
也許是吧。
但餘歡開始明白,有一種愛,不需要任何人的「上位」或「下位」作為前提。
那就是對自己的愛。
它不是貢品,不需要進獻;它也不是垃圾,不可以隨意丟棄。
它更像是一顆種子,需要自己親手埋進心裡那片曾被忽視的荒原,然後笨拙地一遍遍地澆水。
那個抄句子的本子越來越厚。
除了魯迅,她還抄了里爾克的「挺住意味著一切」,抄了加繆對西西弗斯的詮釋,甚至在某次情緒低潮後,抄下了一句看似毫無關聯的「今天下午的陽光很好,窗台上的多肉好像又長了一片新葉子」。
文字是盾,也是光。
周末的小蛋糕不一定每次都有,有時是一盒新鮮的草莓,有時是一杯熱騰騰的加了雙倍珍珠的奶茶。
她用自己打工攢下的錢買,心安理得。
演講和辯論的練習從未間斷。
深夜無人的小樹林,成了她專屬的回音壁。
她把那些積壓的情緒、思考的困惑、甚至對一道數學題的不滿,都變成或激昂或低沉的音節,投擲出去。
聲音在樹木間碰撞、消散,帶走的似乎不僅是聲音,還有心頭的淤塞。
她不再僅僅背誦辯詞,開始嘗試組織自己的觀點,關於「平庸之惡」,關於「自由與孤獨」。
餘歡說給自己聽,也說給寂靜的夜色聽。
夜深人靜之時。
玉環會突然想到那天,在醫院的天台上,那個於夜色中歌唱的女孩。
她那時是什麼心境呢?
她那樣受歡迎又漂亮的女孩,那樣被深深愛著的寵兒也會和自己一樣充滿煩惱嗎?
此時此刻,她也能夠感受到自己的聲音嗎?
高三的冬天格外冷。
北方的乾冷浸入骨髓。餘歡給自己買了一條厚實柔軟的圍巾,羊絨的,價格不菲,用了一小筆獎學金。
圍上它的那一刻,脖頸被溫暖包裹,她突然有點想哭。
不是悲傷,而是很陌生的被妥善對待的感動。原來,對自己好一點,身體的感覺是如此直接和誠實。
偶爾,在題海間隙抬起頭,看著窗外香樟樹葉子落盡又萌出新芽,她會想起蒼白。
想起那纓粉色的頭髮,想起那句「故事的結局,要自己去看一看」。
蒼白再沒出現過,像一場驟然而來又倏忽遠去的雨,只在乾涸的土地上留下了濕潤的痕跡和一顆不肯再沉睡的種子。
餘歡有時會懷疑那是否真的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夢,但心裡那份被「預言」點燃的想要「親眼看看結局」的渴望,是如此真實而熾熱。
哪怕蒼白和自己是一個學校,僅僅相隔一棟樓,餘歡也沒有再去找她。
蒼白有自己的生活和挑戰。
她也要自己去看一看自己的結局。
高考前最後一次模擬考,餘歡考砸了。
數學最後兩道大題一片空白,理科選擇題連環失誤。
成績出來,排名跌回了中游。
晚自習時,班主任找她談話,語氣是滿滿的擔憂。
周圍有隱約的議論,有同情,也有不少人幸災樂禍.....看,她果然還是不行。
這是新高考的第一年。
理綜被三個小科目代替。
很多和餘歡一樣的學生還沒來得及適應這樣的改變,成績都有所下降。
不過餘歡並不害怕。
換作從前,這足以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會陷入徹底的自我否定,覺得一切努力都是笑話,自己果然不配擁有更好的未來。
但這一次,她沒有。
餘歡安靜地聽完老師的分析,回到座位。
老師很驚訝的看到餘歡並沒有哭,也沒有嘆氣。
笑著對餘歡說。
「你好像變了很多。」
變了嗎?
可能吧。
餘歡只是覺得自己開始變得想一個人了。
別人的打壓和自己面對的挫折確實讓餘歡很長一段時間陷入到自卑當中,但也讓餘歡有了面對挫折的勇氣和經驗。
在許多人都垂頭喪氣,自怨自艾時。
餘歡又拿出那個本子,抄了一行字:「一次考試的失利,定義不了我的人生。」
接著,她去小賣部,買了一塊最喜歡的黑巧克力,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小口小口吃完。
甜與苦在舌尖交織,冰涼的風吹在臉上。
最後,晚自習下課後,餘歡繞到小樹林。
這一次,她沒有大喊,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對著黑暗輕聲說:「沒關係,餘歡。我們再來。」
「我們」。
餘歡習慣用這個詞來指代自己和自己的關係。不再是孤零零的「我」,而是「我們」....那個努力前進的「我」,和那個在背後默默支持、關照、鼓勵著這個前進者的「我」。
那個日以繼夜不放棄自己,不拋棄自己,深深地愛著自己的「我」
高考的倒計時一點點縮短,逐漸由三位數變成兩位數。
餘歡再一次爬到了班級前幾的位置。
很多她曾經艷羨的天才們都沒有適應高考的變化。
餘歡這才發現。
她們這些天才驕傲又自傲不是因為她們更優秀,而是她們沒經歷過挫折。
而餘歡則輕而易舉的跨越了挫折與苦難。
過往的那些痛苦回憶終究成為了她的養分。
天氣也漸漸炎熱了起來。
媽媽還是那樣寵愛妹妹, 奉獻自己給爸爸和外公外婆,還有舅舅。
她總是把自己的一切奉獻給別人,總是把自己搞得很痛苦。
之前。
餘歡覺得自己像是那些親情文里的虐文女主,而媽媽則是冷血偏心的霸道總裁。
自己只要去尋死覓活,媽媽一定會和自己上演一出令人黯然神傷的後悔文劇情。
媽媽看到自己那麼優秀或者自己真的死了以後追悔莫及或者是來求自己能夠回心轉意。
然而事實卻是,媽媽根本就沒有注意過自己,哪怕快要高考了她有沒有想到過自己。
沒有想過自己將來去哪裡,也沒有問過喜歡哪個專業。
餘歡感覺自己和媽媽都是各自的虐文女主。
只不過自己覺醒了。
高考前一天,學校放假讓大家調整。
餘歡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徹底放鬆或瘋狂衝刺。她像往常一樣早起,吃了早餐,然後花了半天時間,最後一次梳理那些錯題和知識點。
午後,她坐公交車去了市圖書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了一會兒閒書,然後從包里拿出那個抄寫本。
本子已經用了大半。
她翻看著,從最初那些激勵的凌厲的句子到後來那些更細微的記錄。
有一頁只寫著:「三月七日,陰。發現教學樓後面的玉蘭開了,花瓣落在地上,像柔軟的勺子。」 另一頁貼著半片金黃的銀杏葉,旁邊標註:「十一月三日,晴。風很大,吹來了秋天。」
她翻到嶄新的一頁,想了想,用最常用的那支黑色水筆,緩緩寫下:
「給餘歡:
明天,你要去一個叫做『高考』的地方。那裡有題目,有分數,有很多人。但那只是一扇門,或一座橋。走過去,是為了去看蒼白說過的、要自己親眼看的故事結局。更是為了去看,門後面、橋對面,那個由你自己一天天、一筆筆構建起來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
你曾以為愛是火,需要別人來點燃才能溫暖。現在你知道了,愛也可以是水,自己就是源頭,可以靜靜地蓄滿自己,然後流淌。
所以,別怕。
帶著完整的『我們』。
你,和你自己。
祝你一路坦然。」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嗎?
餘歡覺得沒有。
高考後,她要去那個她想去好久的大學。
想學自己喜歡的專業。
要去很多地方旅遊。
要去打工賺錢。
要去爭取獎學金。
結局到底重不重要呢?
或許是重要的吧。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結局,餘歡就會有無窮無盡的動力,想要自己去創造那個屬於自己的好結局。
每次想到結局,過往的一幕幕便浮上心頭。
心痛的,自卑的,倔強的,頑強的。
如果有一個絕好的故事,卻以一個爛透了的結局結束,它並不是某種意義上的片段,不是把之前的開頭,中段,高潮刪掉卻只留下那個部分不足,結局是一個啟動按鈕,結局有一種神奇的魔力,每當我們開始靠近結局時,回憶就開始浮現,結局是無數條紅線交疊的那個時間點,它牽扯著之前的所有美好回憶,每當結局出現,回憶就開始跑馬燈,於是就開始回憶之前的那些美好片段,每當自己腦海中浮現對曾經的某種嚮往和依戀,回憶當中的每一幕都不重要,這不是我們該過的人生。
所以,結局帶給我們的回憶和收穫是重要的。
可是...
它又是不重要的。
高考難道就是餘歡的結局嘛?
還是說大學畢業?
就像自己那次的跳樓自殺一樣。
當時的餘歡覺得那就是自己的結局了。
可現在想想卻很好笑。
高考啊,畢業啊,結婚啊,甚至是死亡啊。
這些...真的是故事的結束嗎?
就想那場辯論賽一樣。
到最後的最後。
餘歡都沒能知道到底誰贏了。
可是...這重要嗎?
重要吧...餘歡是真的很想知道結果是怎樣。
可是又不那麼重要,餘歡到現在仍然在尋求著答案。
有的人說,人的開竅可能只是一句話,或者某一個瞬間,自己突然想通了。
餘歡覺得並不對。
蒼白只是帶和自己看了一種未來的可能。
而未來如此美好多彩。
又怎麼能簡單的定義呢。
自愛是一生的話題。
餘歡也會用一生去尋求那個答案。
餘歡的高考到底怎麼樣呢?
或許並不重要了。
她邁出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