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扣落在蘇見棠掌心,冰得像一塊舊雪。
背面那兩個字,被火燎過半邊。
棠棠。
筆畫很淺,卻清晰得刺眼。
蘇見棠指尖一點點收緊,抬頭看向聞硯辭。
「聞總,這東西為什麼會在你這裡?」
聞硯辭的視線落在銀扣上。
那一瞬,他眼底像有一場火,燒了很多年,仍舊沒有熄。
可他只是伸手,將車門替她拉開。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蘇見棠笑了一下,笑意卻沒進眼底。
「所以,你認識我。」
不是疑問。
雨絲斜斜撲進來,打濕了門廊邊緣。
阿照撐傘站在台階下,低聲道:「聞總,蘇家別墅那邊也有人守著。蘇承遠把蘇小姐的戶口本和宋蘭汀舊工作室原始檔案都扣在家裡。」
蘇見棠眼神驟冷。
前世,就是這一段。
她被帶回蘇家別墅,腦子昏沉,手指發軟。
蘇承遠摸著她的頭,說:「見棠,爸爸不會害你。你嫁去陸家,總得給晚柔留條路。」
然後,她簽了三份文件。
股權讓渡。
工作室授權。
婚前財產託管。
他們給蘇晚柔鋪的是錦繡大道。
給她留的,是火場死路。
蘇見棠把銀扣攥進掌心。
「先去蘇家。」
聞硯辭看她一眼。
「訂婚宴還有兩個小時。」
「夠了。」
她坐進車裡。
「拿回我的東西,再去砸他們的場。」
聞硯辭低低一笑。
「蘇小姐膽子很大。」
蘇見棠望向雨幕。
「從火里爬出來的人,膽子都不小。」
這句話落下,車廂里有短暫的安靜。
聞硯辭側眸看她。
蘇見棠沒有回頭。
京城的雨壓得很低,灰濛濛罩在車窗外,像一張網。
她醒來時,人就在網中央。
可這一次,她不打算等誰來救。
半小時後,車停在蘇家別墅外。
院門大開。
裡面沒有半點訂婚前的喜氣,客廳燈火通明,像一間早就布置好的審訊室。
蘇承遠坐在主位,臉色陰沉。
陸景承站在窗邊,一身訂婚禮服,眉眼間壓著不耐。
蘇晚柔披著白色羊絨披肩,眼睛紅得恰到好處。
茶几上,三份文件整整齊齊擺著。
旁邊還坐著蘇家的律師,以及陸景承的母親。
蘇見棠剛進門,陸夫人便放下茶杯。
「見棠,今天的事,鬧得很難看。」
她語氣不重,卻帶著豪門長輩慣有的審視。
「陸家願意繼續給你體面,是看在兩家多年交情上。可你婚前從別的男人家裡出來,一旦傳出去,影響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名聲。」
「蘇陸兩家的合作,陸家的臉面,景承的前程,都要被你連累。」
蘇晚柔立刻輕聲道:「陸伯母,姐姐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昨晚身體不舒服……」
「晚柔。」
蘇見棠打斷她。
「別急著替我說話。」
「你一開口,我就想起昨晚那杯茶。」
蘇晚柔臉色一僵。
陸景承皺眉。
「見棠,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蘇見棠沒有看他。
她徑直走到蘇承遠面前。
「戶口本。」
「還有我媽舊工作室的原始檔案。」
蘇承遠臉色沉下來。
「先把字簽了。」
他把文件往前一推。
「簽完,回酒店。訂婚照常進行。晚柔參展的事,我會讓公關壓下去,你也不要再提。」
蘇見棠低頭掃了一眼。
還是那三份。
和前世一模一樣。
她拿起最上面的婚前財產託管協議,翻到第三頁,輕輕笑了。
「託管期二十年,託管人蘇承遠。」
「若我婚後發生意外,名下全部香方、股份、作品著作權,自動轉入蘇氏集團。」
陸景承臉色微變。
「這是正常婚前安排,防止夫妻財產混同。」
「我發生意外,東西進蘇氏。」
蘇見棠抬眸看他。
「陸景承,你管這叫夫妻財產?」
陸夫人不悅。
「蘇小姐,豪門聯姻本來就要講規矩。你既然要嫁進陸家,就該明白,個人情緒不能凌駕於兩家利益之上。」
「規矩?」
蘇見棠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在頁腳編號上。
「那陸夫人解釋一下,為什麼這份協議的列印編號,是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
客廳里驟然一靜。
文件頁腳,有律師事務所內部列印編號和時間。
很小。
小到前世的她根本沒看見。
蘇見棠打開手機,將醫生檢查時間、昨晚通話記錄和文件頁腳照片投到電視上。
「昨晚十一點十二分,蘇晚柔給我送安神茶。」
「十一點四十七分,這份帶有意外轉讓條款的協議列印完成。」
「凌晨一點二十,聞家醫生檢查出我體內有異常鎮靜成分。」
她一步步走近蘇承遠。
「爸,你們是算好了我今天會不清醒,還是算好了我以後會出意外?」
蘇承遠猛地拍桌。
「蘇見棠!」
蘇晚柔眼淚立刻掉下來。
「姐姐,你怎麼能這樣想爸爸?爸爸只是怕你嫁進陸家吃虧。」
「怕我吃虧,所以提前分我的遺產?」
蘇見棠聲音不高,卻像刀尖貼著骨頭刮。
陸景承終於忍不住。
「夠了。」
他壓著火氣。
「見棠,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晚柔的作品出了點爭議,你就懷疑所有人害你。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若真想害你,何必等到今天?」
這句話,前世她信了許多年。
信到最後,死在他默許的那扇門後。
蘇見棠看著他,忽然問:「陸景承,昨晚十一點二十六分,你在哪?」
陸景承一頓。
「我在酒店處理賓客名單。」
「和誰?」
「工作人員。」
「不是和蘇晚柔嗎?」
蘇晚柔猛地抬頭。
「姐姐!」
蘇見棠劃開一段視頻。
畫面不算清晰,是昨晚聞家車輛經過蘇家側門時自動保存的行車記錄。
雨幕里,陸景承的車停在側門外。
蘇晚柔披著外套跑出去。
兩人站在車邊說話,陸景承低頭替她擦眼淚,最後把一隻文件袋交到她手裡。
畫面到這裡結束。
不夠定罪。
卻足夠讓滿屋人閉嘴。
蘇晚柔唇瓣發白。
「不是的,我只是去問景承哥哥婚宴流程……」
「婚宴流程需要半夜在側門問?」
蘇見棠看向陸景承。
「還是需要抱著文件袋問?」
陸景承臉色陰沉。
「你查我?」
「你不值得我查。」
蘇見棠語氣平靜。
「這是聞家的車載記錄。你們自己撞上來的。」
阿照站在門口,默默挺直腰背。
這話真漂亮。
蘇承遠氣得手指發抖。
「你把聞家的人帶到蘇家來,就是為了讓外人看笑話?」
「外人?」
聞硯辭終於開口。
他站在玄關的陰影里,從進門到現在,只說了這一句。
可這一句落下,陸夫人手裡的茶杯都頓了一下。
京圈沒人不知道聞硯辭。
聞家掌權人,冷戾,寡言,手段狠。
陸家在蘇家面前有底氣,在聞家面前,卻連茶盞都未必端得穩。
蘇承遠臉色難看。
「聞總,這是蘇家的家事。」
聞硯辭淡淡道:「我只是來取我的車載記錄。」
蘇見棠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半點沒有替她出頭。
卻把「證據來源」四個字,穩穩釘在了桌上。
蘇晚柔忽然哭著跪到蘇承遠身邊。
「爸爸,我沒有害姐姐,我真的沒有。」
「我昨晚只是太害怕了。我怕姐姐不喜歡我的作品,怕她在訂婚宴上讓我難堪。景承哥哥只是安慰我而已。」
陸景承下頜緊繃,卻沒有反駁。
蘇見棠看著他們,只覺得荒唐。
前世也是這樣。
一個哭,一個沉默。
一個裝無辜,一個裝為難。
最後所有髒水,都落到她身上。
「蘇晚柔。」
蘇見棠拿起茶几上的試香紙,滴上早晨調好的氣味復原小樣。
「你說那杯茶只是普通安神茶,對嗎?」
蘇晚柔咬唇。
「本來就是。」
「那你聞聞。」
蘇晚柔下意識後退。
「我不舒服。」
「是不舒服,還是不敢?」
蘇見棠把試香紙遞給旁邊的蘇家律師。
「劉律師,你是中立見證人,聞一下前調。」
劉律師表情尷尬。
可聞硯辭站在這裡,他只能接過。
「像柑橘和花香。」
「中調呢?」
劉律師皺眉。
「有點……藥味。」
「尾調是不是發澀?」
「是。」
蘇見棠收回試香紙。
「普通安神茶不會留下這種苦澀尾韻。」
「昨晚那隻杯子的照片、杯壁殘留封存、聞家醫生報告,我都有備份。蘇晚柔,你要不要現在解釋一下,為什麼安神茶會讓我在訂婚宴前三小時昏迷?」
蘇晚柔臉色徹底白了。
蘇承遠厲聲道:「那隻杯子早就處理了!」
蘇見棠笑了。
「我還沒說杯子在哪裡。」
「爸,你急什麼?」
蘇承遠表情一僵。
這一瞬,連陸夫人都看出不對了。
蘇見棠轉身走向廚房。
傭人李嫂站在門邊,手指死死攥著圍裙。
「李嫂。」
蘇見棠放緩聲音。
「昨晚那隻藍邊茶杯,是誰讓你洗掉的?」
李嫂看了蘇晚柔一眼,嚇得低頭。
「我……我不知道……」
蘇晚柔哭道:「姐姐,你別逼李嫂,她年紀大了,記錯很正常。」
「我問的是她,不是你。」
蘇見棠把手機放到流理台上。
屏幕里,是昨晚廚房智能門鈴聯動記錄截下的一段短視頻。
畫面只有十秒。
蘇晚柔端著茶杯從廚房出來,杯碟下壓著一隻沒有標籤的白色小袋。
她走到門邊時,回頭看了一眼,像是確認沒人發現。
畫面不夠清晰。
卻夠讓蘇晚柔的哭聲徹底斷掉。
陸景承失聲:「晚柔?」
「我沒有!」
蘇晚柔哭得發抖。
「那只是助眠粉,是姐姐以前自己用的。我只是怕她睡不好,幫她放一點。」
蘇見棠冷冷看她。
「我從不用來歷不明的助眠粉。」
「我是調香師,入口的東西,我比誰都謹慎。」
她走回茶几前,把三份文件一份份攤開。
「昨晚送茶。」
「深夜遞文件。」
「今天逼我簽字。」
「你們這一局不算蠢。」
她抬眼。
「可惜,太急了。」
蘇承遠死死盯著她。
「你到底要什麼?」
「戶口本,工作室檔案,母親手稿封存鑰匙。」
「不可能。」
蘇承遠咬牙。
「你今天敢退婚,蘇家的門就不會再給你開。」
「沒有蘇家,沒有陸家,你以為聞家會要你?」
陸夫人也冷笑。
「聞總是什麼身份?蘇小姐,別把人家的客氣當成偏愛。」
蘇晚柔抬起淚眼,聲音輕得像勸。
「姐姐,聞總只是看你可憐。」
「你別為了賭氣,把自己逼到沒退路。」
賭氣?
蘇見棠忽然笑了。
她回頭,看向一直沉默的聞硯辭。
男人站在冷光里,眉眼沉靜。
仿佛這滿屋鬧劇,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蘇見棠把那枚銀扣放進包里。
然後,她當著蘇家和陸家所有人的面,走到聞硯辭面前。
「聞總。」
聞硯辭垂眸。
「嗯?」
「結個婚嗎?」
客廳里所有人的呼吸,像是同一瞬被掐斷。
陸景承猛地站直。
「蘇見棠,你瘋了?」
蘇承遠怒吼:「你敢!」
蘇晚柔臉色慘白,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
蘇見棠沒有回頭。
她看著聞硯辭,聲音很穩。
「協議婚姻。」
「我需要一個合法身份,切斷蘇家和陸家對我的婚約綁架。也需要聞家的車,送我去訂婚宴現場。」
「作為交換,我可以替你調一支真正能讓你睡著的香。」
聞硯辭眼底終於有了波瀾。
很淺。
卻足夠讓蘇見棠確認一件事。
他知道她會制香。
也知道她是誰。
聞硯辭看著她。
她沒有哭,沒有求,也沒有賭氣的狼狽。
她站在所有人的圍堵里,脊背筆直,眼神清醒得近乎鋒利。
她不是要人救。
她是在給自己換一把能開局的鑰匙。
片刻後,聞硯辭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可以。」
兩個字砸下來,滿室死寂。
蘇見棠點頭,轉身從蘇承遠面前拿走那隻黑色文件夾。
「爸,戶口本我拿走了。」
「你若報警,我會把剛才的視頻、藥粉線索、協議列印時間、昨晚電話錄音,以及醫生報告一起交上去。」
蘇承遠臉色鐵青。
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聞硯辭轉身,親自替她推開門。
走出蘇家別墅時,雨停了。
蘇見棠剛坐進車裡,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圖片跳出來。
照片上,是母親舊工作室的半張門牌。
門牌背後,用紅筆寫著兩個字——
晝鳶。